沈砚一夜没睡。
不是不想睡,是不敢睡。
他怕一闭眼,那些缠在手上的线就消失了。怕昨天发生的一切,只是他被逼到绝境后产生的幻觉。
所以他就这么坐在书桌前,盯着自己的右手,看了整整一夜。
那些线还在。
金色的灵石债、蓝色的人情债、红色的血债(无)、紫色的因果债(欠天道),四条线缠在他的指尖,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,像是活的一样。
不是幻觉。
沈砚长出一口气,往后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不是幻觉就好。
不是幻觉,就说明他还有翻盘的机会。
他站起身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天刚蒙蒙亮,院子里有薄雾。沈老夫人已经起了,正坐在石凳上,手里攥着一串佛珠,嘴唇微微翕动,不知道在念什么。
沈砚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"祖母。"
沈老夫人睁开眼,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丝疲惫,还有一丝……期待?
"阿砚,你昨晚……"
"我看见了。"沈砚打断她,"那些线,金色的、蓝色的、红色的、紫色的,缠在每个人身上。"
沈老夫人的手猛地一颤,佛珠散了一地。
她看着沈砚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:"你……你真的看见了?"
"看见了。"沈砚点头,"祖母,你知道这是什么,对不对?"
沈老夫人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她才缓缓开口。
"这是……天债眼。"
"天债眼?"
"沈家的祖先,曾是修仙界最接近飞升的人。"沈老夫人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,"可就在飞升的前一刻,他发现了一个秘密——飞升,不是解脱,是欠债。"
沈砚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"飞升者,会欠天道一笔'飞升贷',飞升之后,成为天道的债奴,永世劳作,不得解脱。"沈老夫人继续说,"沈家祖先发现这个秘密后,拒绝飞升,想要把真相公之于众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,天道降下了天债。"沈老夫人闭上眼,"沈家世代子孙,生来就欠天道一笔因果债,生生世世,不得解脱。而天债眼,就是天债的副作用——欠债欠到一定程度,就能看见别人的债。"
沈砚沉默了。
他想起自己手上那条紫色的因果债,上面写着"欠天道,天债,数额不明,期限:生生世世。"
原来如此。
"祖母,那这个天债眼,有什么用?"
"能看见债,就能追债。"沈老夫人睁开眼,看着沈砚,"阿砚,你昨天,是不是看见了什么?"
沈砚点头。
"钱多多,仙盟钱庄的钱掌柜,身上有一条血债,三条人命,谋财害命。"
沈老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你想怎么做?"
"追债。"沈砚说,"他催我的债,我就催他的债。三条人命,这笔账,够不够换我沈家的利息?"
沈老夫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那是沈砚三年来,第一次看见祖母笑。
"好。"她说,"好样的,像你爹。"
半个时辰后,沈砚带着老周,出了城。
乱葬岗在青梧郡城西十里,是个扔死人的地方。无主的尸体、夭折的婴儿、被处决的囚犯,都往这儿扔。时间久了,白骨遍地,乌鸦成群,白天都没人敢靠近。
沈砚敢来,是因为他有天债眼。
那条暗红色的血债线,从沈宅大门的方向一直延伸到这里,像是一根无形的绳子,牵着他往前走。
"少主,咱们来这儿干什么?"老周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一把柴刀,一脸警惕地四处张望,"这地方晦气,而且……"
"而且什么?"
"而且我总觉得,这儿的阴气有点重。"老周打了个寒颤,"不像是普通的乱葬岗。"
沈砚没说话。
他也感觉到了。
越往乱葬岗深处走,那条暗红色的血债线就越粗,颜色也越深,到最后,几乎变成了黑色。
"就在前面。"沈砚说。
他们穿过一片枯树林,来到一个土坡前。
土坡上有三个浅浅的土包,没有墓碑,没有标记,只是三个微微隆起的土堆,像是被人随手埋了一下,连土都没拍实。
沈砚走到第一个土包前,蹲下身。
血债线的源头,就在这里。
他伸出手,按在土包上。
下一秒,一段画面涌入他的脑海。
——三年前,一个雨夜,三个穿着散修服饰的中年人,被一个穿着钱庄掌柜服饰的胖子,堵在这个土坡前。
胖子手里拿着一把短刀,脸上带着笑,嘴里说着什么。
三个散修又惊又怒,想要反抗,却被胖子身边的两个护卫制服。
胖子一刀一个,杀了三个散修,从他们身上搜出一个锦盒,看了一眼,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然后他吩咐护卫,把三个人草草埋了,就带着人走了。
画面到此结束。
沈砚猛地缩回手,大口喘气。
"少主?你怎么了?"老周赶紧上前扶住他。
"没事。"沈砚摆摆手,脸色有些发白,"我看见了,三年前,钱多多在这儿杀了三个散修,夺了他们的东西。"
"什么?!"老周瞪大了眼,"钱掌柜?他敢杀人?"
"有什么不敢的。"沈砚冷笑,"仙盟钱庄的掌柜,杀三个无门无派的散修,谁会管?"
老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"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"
"取证。"沈砚站起身,"把尸体挖出来,看看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。"
老周犹豫了一下:"少主,挖坟……不太好吧?"
"他们是被人害死的,连个墓碑都没有。"沈砚看着那三个土包,"咱们把他们挖出来,找到证据,让凶手伏法,也算是给他们一个交代。"
老周想了想,点头:"少主说得对。"
两人动手,开始挖。
土很松,没费多大劲就挖开了。
三具骸骨,已经烂得差不多了,但还能看出大致的形状。骸骨旁边,有一些残留的衣物碎片、一个破损的储物袋、还有一块刻着字的玉佩。
沈砚捡起玉佩,擦了擦上面的土。
玉佩上刻着三个字——"青云子"。
"青云子?"老周凑过来看,"这名字……我好像在哪儿听过。"
"三年前,青梧郡有三个散修,号称'青云三友',据说得了一件宝物,然后就失踪了。"沈砚说,"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得了宝物,躲起来修炼了,没想到……是被钱多多杀了。"
老周倒吸一口凉气。
"那这件事,可就大了。"
"越大越好。"沈砚把玉佩收进怀里,"钱多多杀的不是无名之辈,是有名号的散修。这件事要是捅出去,仙盟不可能不管。"
他站起身,看了一眼那三具骸骨,拱手行了一礼。
"三位前辈,你们的冤屈,我替你们讨回来。"
风吹过乱葬岗,卷起几片枯叶,落在骸骨上。
像是在回应他。
两人回到沈宅时,已是正午。
刚进门,沈灵就跑了过来。
"哥哥!钱掌柜又来了!"
沈砚眉头一皱。
"又来了?"
"嗯!"沈灵点头,"比昨天还早,带着两个人,在客厅坐着呢,说要见你。"
沈砚和老周对视一眼。
来得这么早?
昨天才给了一个月期限,今天就又来了?
这说明什么?
说明钱多多心虚了。
他昨天被沈砚那番话刺了一下,回去越想越不对劲,越想越慌,所以今天一早就跑来,想看看沈砚到底知道些什么。
正好。
省得我去找你了。
沈砚笑了笑,拍了拍沈灵的头。
"灵儿别怕,哥哥去会会他。"
他整理了一下衣服,大步走向客厅。
客厅里,钱多多正端着茶杯,慢悠悠地喝茶。看到沈砚进来,他放下茶杯,笑眯眯地站起身。
"沈少主,别来无恙啊。"
"钱掌柜。"沈砚在他对面坐下,"昨天才见过,今天就又来了,怎么,是怕我跑了?"
"沈少主说笑了。"钱多多摆摆手,"我就是来看看,沈少主筹款筹得怎么样了。毕竟三万灵石,不是小数目,我这也是关心嘛。"
关心?
沈砚在心里冷笑。
你是关心我有没有查到你的秘密吧。
"多谢钱掌柜关心。"沈砚面不改色,"筹款的事,我正在想办法。倒是钱掌柜你,今天来,不会只是为了关心我吧?"
钱多多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随即又恢复正常。
"沈少主果然聪明。"他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"我就是想问问沈少主,昨天你说的那些话……是什么意思?"
"哪些话?"
"就是……"钱多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"为什么不直接剔灵根,要等一个月。还有,我需要这一个月做点什么……这些话。"
沈砚看着他,笑了。
"钱掌柜,你这么紧张干什么?"
"我没有紧张。"钱多多立刻否认,声音却有些发干,"我就是……好奇。"
"好奇?"沈砚靠在椅背上,慢悠悠地说,"那我就跟钱掌柜聊聊好奇心。"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放在桌上。
"钱掌柜,你认识这个吗?"
钱多多的目光落在玉佩上,脸色瞬间变了。
从红到白,从白到青,像是开了个染坊。
"这……这是……"
"青云子的玉佩。"沈砚说,"三年前,青云三友得了一件宝物,然后失踪了。钱掌柜,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?"
钱多多的手开始发抖。
"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"
"不知道?"沈砚挑眉,"那我告诉你。他们在城西乱葬岗,被人杀了,草草埋了,连个墓碑都没有。"
他站起身,走到钱多多面前,俯身看着他。
"钱掌柜,你说,是谁杀了他们?"
钱多多猛地站起身,后退一步,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"沈砚!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"
"血口喷人?"沈砚冷笑,"钱掌柜,你身上那条血债,暗红色的,三条人命,谋财害命,债权人是青梧郡城外乱葬岗无名死者三人……需要我再说得详细点吗?"
钱多多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"
话一出口,他就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。
但已经晚了。
沈砚笑了。
"钱掌柜,你承认了。"
"我没有!"钱多多厉声说,"我什么都没承认!沈砚,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!"
他猛地一拍桌子,金丹期的威压释放出来,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。
"沈砚,我劝你,少管闲事!"
威压如山,压向沈砚。
沈砚只是练气三层,在金丹期的威压下,连呼吸都困难。
但他没有退。
因为他知道,钱多多不敢真的动手。
在沈家杀人?动静太大,仙盟巡查司不是吃素的。而且他刚被揭露了杀人秘密,这时候再杀人,只会越描越黑。
他只是想吓退自己。
沈砚咬着牙,硬生生扛住了威压,挤出一个笑容。
"钱掌柜,你杀得了我,杀得了天下人的嘴吗?青云三友的事,我已经告诉了别人。我要是出了什么事,明天,整个青梧郡都会知道,仙盟钱庄的钱掌柜,是个杀人夺宝的凶手。"
钱多多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知道,沈砚说的是对的。
这种事,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
"你……你到底想怎么样?"
"很简单。"沈砚收起笑容,"交易。"
"什么交易?"
"我帮你掩盖青云三友的事,这块玉佩,还有乱葬岗的骸骨,我都可以处理掉。"沈砚说,"作为交换,沈家的债务,利息全免。"
"利息全免?!"钱多多瞪大了眼,"那可是一万灵石的利息!"
"三条人命,换一万灵石利息,钱掌柜,你赚了。"沈砚说,"而且,这只是利息。本金三万,我一个月后照样还。"
钱多多的脸色阴晴不定。
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。
一万灵石利息,确实不少。但如果青云三友的事曝光,他丢的就不只是一万灵石了,而是掌柜的位置,甚至是性命。
这笔账,怎么算都划算。
但他不甘心。
被一个练气三层的废柴少主威胁,他咽不下这口气。
"钱掌柜,你最好快点决定。"沈砚慢悠悠地说,"我耐心有限。而且,我要是没记错的话,青云三友的家人,好像还在找他们?你说,我要是把这块玉佩交给他们……"
"够了!"钱多多打断他,咬牙切齿地说,"我答应你!"
沈砚笑了。
"钱掌柜果然是聪明人。"
"但我有个条件。"钱多多盯着他,"你必须保证,这件事,只有你我知道。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,我就算拼着同归于尽,也要拉你垫背!"
"成交。"沈砚伸出手,"合作愉快。"
钱多多看着他的手,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握了上去。
"合作愉快。"
他的手冰凉,而且在发抖。
沈砚知道,这笔账,钱多多记下了。
但没关系。
至少现在,他赢了第一回合。
钱多多走后,老周从屏风后面走出来,一脸后怕。
"少主,刚才太险了!他要是真动手……"
"他不会。"沈砚说,"他这种人,惜命得很。不到万不得已,不会赌上自己的性命。"
"可是……"老周还是有些担心,"金丹期的威压,刚才我在屏风后面都扛不住,少主你……"
"我也扛不住。"沈砚笑了笑,"但我不能表现出来。这种时候,谁先露怯,谁就输了。"
老周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一丝敬佩。
"少主,你变了。"
"变了?"
"以前的少主,温文尔雅,凡事都讲规矩。"老周说,"现在的少主……更像家主了。"
沈砚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"规矩?"他看向窗外,"这世道的规矩,都是强者定的。咱们弱者,讲规矩,就是等死。"
老周沉默了。
沈砚也没再说话。
他走到院子里,闭上眼,集中注意力,用天债眼扫描整个青梧郡。
无数条线,在他的视野里交织。
金色的灵石债、蓝色的人情债、红色的血债、紫色的因果债,像是一张巨大的网,笼罩着整个青梧郡。
沈砚一条一条地看过去。
然后,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在青梧郡城的东边,王家的方向,有一条金色的线,粗得离谱,比沈家欠仙盟的那条灵石债线还粗。
那条线的一端,连着王家。
另一端,连着……沈家。
沈砚集中注意力,看向那条线。
线上面的字,一点点清晰起来。
"人情债:欠沈家,救命一次,王家先祖发誓'王家世代欠沈家一条命',未偿还。"
"债务人:王家族长王傲天。"
"债权人:沈家家主沈砚。"
沈砚的眼睛亮了。
王家。
王傲天。
三十年的人情债,一条命。
沈砚笑了。
他正愁三万灵石的本金没着落呢。
这不就送上门来了?
"王傲天。"沈砚轻声说,"三十年了,你们王家欠沈家的这条命,也该还了吧?"
秋风卷起落叶,掠过沈宅大门上那张朱红封条。
封条猎猎作响。
而沈砚的追债之路,才刚刚开始。
(第二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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