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照从鉴影台上走下来的时候,没人敢拦他。
人群自动分开,像水流绕过一块石头。方才那个笑他“捡鞋”的记名弟子也往后退了半步,眼神躲闪。林照没看他,只低头走。右手攥得很紧,掌心里的影纹已经消失了,可那股冰凉还在,像掌心按过井底的水。
回到茅屋,关上门。他先检查了手腕上的黑痕——比昨夜更黑,黑得发亮,像一道新结的疤。
“你吞了什么?”林照问。
“井底最底下,睡着一道断影。”烬影的声音从手腕里响起来,闷闷的,像隔着水面,“我咬了半口。没咽全,剩一半又掉回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全吞了?”
“我要是全吞了,你现在已经是一具空壳。”烬影说,“那井里镇着的东西,比你见过的所有人都大。你的破身子盛不下。”
林照没说话。他盘腿坐在地上,试着感受体内那股多出来的凉意。它像一条极细的蛇,在骨缝间游走,从尾椎爬到后脑,再爬回来。他闭上眼睛,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像:石阶、古井、人群,还有他自己。像从另一个角度看自己。
“这是……凝影?”
“凝个屁。”烬影嗤笑,“这是我在看。我借你的眼看看外面而已。不过你体内确实有影元了,虽然稀得跟刷锅水一样。”
林照睁开眼,视野里还残留着几道残影。他忽然发现一件怪事。
他“看”见了门外有人。
准确地说,他“看”见了门外人的影子。那影子从门缝底下渗进来,薄薄地铺在地上,像一张黑色的纸。他听见影子在说话。
“他怎么借到的?井里明明没有多余影位了。”
那声音很轻,像风里的沙。
“去告诉童管事,看看这小子是不是偷了井里的东西。”
林照浑身一紧。他听出来了,这是那个鉴影师的声音。可鉴影师明明在三里外的鉴影台,怎么声音会在这里?
“你把他的影子带进来了?”林照低声问。
“他的影子踩在你家门口,我替你把影子的话转给你听。”烬影懒洋洋地说,“你现在知道了吧,所有影子里都藏着主人不肯说的话。影子不说谎。”
林照压下心跳,慢慢走到门边,从门缝往外看。鉴影师果然站在门外,背对着茅屋,像在等什么人。他的影子拖在地上,又黑又长。林照盯着那道影子,忽然“听”到更多声音从里面渗出来:
“……杀了林照,开井验尸,把他吞进去的半道影剖出来。童管事会亲自来。”
林照手指冰凉。
他退回屋里,背贴土墙,呼吸很轻。门外的影子动了,鉴影师迈开步子,往巷子外走。林照等他走远,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“他怕我吞了井里的东西。”林照说。
“他当然怕。那井里压着的不是普通影。是照影宗以前一位老祖的残影。你吞了半道,等于在照影宗眼皮底下挖了他们祖坟。”
林照心一沉。他原以为借到影是翻身,没想到是惹了泼天大祸。
“那我怎么办?”
“跑。”烬影说,“你现在跑,还能活到明天。不跑,今晚就有人来给你收尸。”
林照没说话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掌心那道影纹又浮现出来,像一条黑蛇在皮肤下游动。他知道烬影说得对。可这里是边城,城门有卫兵,出城要路引。他一个无影贱民,拿什么跑?
“你说过,我养你,你帮我。”林照说,“现在是你兑现的时候。”
烬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今晚天黑之后,我放出一道影幕,遮住他们的眼。你趁机混出城。往东边走,不要回头。城东三十里外有个乱葬岗,那里有条废弃的驿道,直通北边的寒鸦谷。”
“寒鸦谷?”
“一个收留野修的九流宗门。你去了,能混一段时间。但要记住,今夜你欠我两口血。”
林照没问为什么是两口。他点了灯,开始收拾东西。其实没什么可收拾:两件旧衣,一双捡来的鞋,半块干饼。他把所有东西包成一个布卷,又找来一根生锈的铁钉,别在腰间。
天黑得比往日快。
城门下挂着两盏纸灯笼,黄光昏昏,照得人影绰绰。林照混在一群出城送葬的人里。边城习俗,横死之人夜送出城。他低着头,跟在棺材后面。卫兵扫了一眼,没拦。
走到城门口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有人喊:“站住!”
是那个鉴影师的声音。
林照没回头,脚步加快了。他感到手腕上的黑痕猛地一热,像被火燎了一下。周围的空气突然暗下来,暗得像墨泼下来。卫兵也好,鉴影师也好,他们的影子都贴在地上,像被钉住一样。
“跑!”烬影低喝。
林照撒腿就跑。城门洞像一张黑嘴,他冲进去,穿过去,一头扎进城外黑沉沉的夜色里。身后传来鉴影师的怒吼和卫兵的叫喊,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,像是被那层暗幕吞掉了。
他一口气跑出七八里,跑到肺里像着了火,才停下来。回头看去,边城已经缩成山下一小簇昏黄的光。
他坐在地上喘气。烬影的声音又响了:“算你命大。不过他们不会放过你。天司会来。”
“来就来。”林照咬着牙说。他摸了摸手腕,黑痕烫得惊人,像在烧。他知道,今夜要还债了。
他找来一根尖树枝,在眉心刺了一下。血流出来,他抹在黑痕上。黑痕像被烫红的铁淬了水,“嘶”地一声,腾起一道极淡的黑烟。剧痛从手腕炸开,他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
“不够。”烬影说,“两口。”
林照又刺了一下。这一下更深,血流到眼皮上。他把血涂在黑痕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,软倒在地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像鼓点一样,越来越慢。
“够了。”烬影的声音听起来远了很多,“睡吧。今晚,我替你守着。”
林照躺在乱草里,睁着眼看天。天上有星,冷得像冰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乳娘说过,人死了会变成星星。他问过乳娘,那没有影子的人,死了变什么?
乳娘没答,只是哭。
现在他终于知道了。
没有影子的人,死了,就是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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