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。
林照躺在乱草丛里,浑身像被碾过。手腕上的黑痕不烫了,变成一种温吞的疼,像伤口结了层薄痂。他抬起手,对着日光看。黑痕细了许多,安静地伏在脉搏上,像一根缝进皮肉里的黑线。
他试着坐起来。头晕了一阵,又压下去。周围是乱葬岗,土包高低不平,野草半人高,几根断碑歪在草里,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。空气里有股腐土和烧纸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他先摸了摸腰间,铁钉还在。布卷也没丢。这才慢慢站起来,往东边看。边城已经被山挡住了,只有更远处几道淡青色的山脊,像谁用淡墨在天边抹了一笔。
“往北走。”烬影开口,声音懒懒的,像没睡醒,“翻过前面那道坡,有条驿道。顺驿道走三天,能看到寒鸦谷的界碑。”
林照没吭声,抬脚就走。
走出乱葬岗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了。
日光从身后斜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脚下。他低头看,心头一跳。
他有了影子。
很淡,淡得像一层灰。如果不是故意去看,几乎看不见。但确实有。就贴在他脚边,随他的动作微微晃动。
“半道影而已。”烬影说,“聊胜于无。别高兴太早。”
林照没高兴。他盯着那道极淡的影子,心里反而有些发冷。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。他从小无影,被骂是“无阴鬼”“天弃之人”,没想过有朝一日脚下也会多出这一层薄薄的灰。
他试着用昨天在井边的那种感觉去看。可什么也看不见。那些能听见影子说话的声音,好像消失了。
“不灵了?”他问。
“你以为随时都能听?”烬影说,“那是我替你听的。昨天我心情好,今天不想听。自己练去。”
林照没再问,继续赶路。
走了一天。驿道早废了,石板碎裂,野草从缝里拱出来。路两边是荒田,偶尔能看到几堵塌了的土墙,是多年前的村落。现在只剩乌鸦落在枯枝上,叫声粗粝。
入夜前,林照没寻到村子,就找了棵半枯的老树,在树下拢了点干草躺下。夜里风凉,他冻醒好几次。每次醒来都能看见头顶的树影,黑黢黢地压下来,像一只大手。
天快亮时,他闻到了血腥味。
不是人血,是兽血。很浓,带着腥甜,混在风里。
林照坐起来,循着气味往树后走了几步。一匹灰狼死在草丛里,肚子被撕开,内脏流了一地。伤口不是刀伤,也不是野兽的牙印。伤口边缘是黑色的,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整整齐齐地切过。
“别过去。”烬影忽然说。
林照停住。
“是夺影术。”烬影的声音低下去,“有人把这只狼的影子活剥了,再反切进它自己身体里。死得很慢。”
林照后颈发麻。他往后退了几步,蹲下身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“人还在附近?”
“走了。但没走远。”烬影顿了顿,“往西北方向看。”
林照抬眼看去。西北边有一片矮林,晨雾还没散尽,灰白色地浮在树间。他隐约看见一个身形,背对着他,正在低头做什么。那人穿着一身灰袍,背上鼓起一块,像驼背。
林照伏低身子,慢慢退到树后,屏住呼吸。
那人蹲在一棵树下,像在挖什么东西。过了片刻,他站起来,把手里的东西抛在地上。是一个布包,包得方方正正,像裹着什么。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过身。
林照看清了他的脸。很年轻,比他大不了几岁。右眼下方刺着一个字,太远,看不清是什么。那人四下望了望,抬脚往北走了。
等他走远,林照还伏在原地。他能感觉到手腕上的烬影在微微收紧,像一条蛇勒住皮肉。
“那是什么人?”林照问。
“烙影师。”烬影说,“野路子影修,专门剥兽影、剥人影,炼影元。刚才他在给那只狼收尸。你运气不错,他没发现你。”
“他背着东西,是兽影?”
“不是。是个人。”烬影说,“死了的人。应该是路边被夺了影的流民。”
林照胃里翻了一下。他见惯了边城的腌臜事,可还没见过剥人皮的。可他没吐,只把那股酸硬压了下去。
“他也去北边。”
“去。”烬影说,“跟在他后面,保持五里以上。等到了人多的地方,他不敢这么明目张胆。”
林照没动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,那层灰色淡得几乎不见了。
“我如果跟上去,他不会发现我?”
“你身上有半道井里老祖的断影,影味比流民还淡。他只要不回头看见你,就不会起疑。”
林照咬咬牙,把布卷背紧,迈步往北走。
他忽然明白了,这条路,比他想的更凶。
可他也知道,从那天夜里黑痕钻进手腕开始,他就再也回不了边城。那扇破城门,连同那些笑他无影的人,都已经在身后很远了。前面只有一条废弃的驿道,灰白地伸进雾里。
他走进那片矮林时,晨雾还没散。他绕开了那棵有兽血的树,也绕开了那个烙影师蹲过的地方。地上有一个新覆的土堆,上面落着几片黄叶。
林照看了一眼,脚步没停。
他身后,那层极淡的影子在雾里被拉得很长。有一瞬间,影子自己朝后望了望,像在找什么。然后它缩回来,重新贴在他脚边,安安静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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