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川在楼梯拐角站住了。
二楼酒肆里人不少，靠里的几张桌都坐着人，酒气混着肉香从下面飘上来，勾得他空荡荡的胃抽了一下。他扶着木栏杆往下看了一圈，靠窗那张桌空着，他快步走过去坐下，把腿伸直，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凳子还没坐热，那个八字胡的店小二就凑过来了，笑纹堆了满脸。
"客官要点什么？"
陆川往椅背上一靠，胳膊搭在桌沿，琢磨了一下。刚才路上颠了三天，吃的都是烤得发焦的兽肉，嘴里寡淡得很。
"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？"他问。
小二眉眼一动，先上下把他打量了一遍，目光在他腰上停了一瞬，什么也没看到，又收了回去。这一眼很快，但陆川看出来了——这人在估他的身价。
"我们醉仙居在幻海城开了八十多年，"小二笑眯眯的，"蛮兽肉是招牌，还有用灵草炖的妖兽珍馐，不过我看客官还没到聚气，先给您来点蛮兽肉垫垫？"
陆川听出话里有话，歪着头看他："妖兽肉我就吃不得？"
小二搓了搓手，凑近半步压低声音："客官面生，头一回来幻海城吧？这妖兽肉里头的灵气，凡人身子骨受不住。您要想尝鲜，我们店里有一阶初期的赤练蛇肉，灵气极淡，少吃两口不打紧。"
陆川往后仰了仰，打量这小二。瘦得像根竹竿戳在宽袍子里，两撇八字胡一翘一翘的，说话条理清楚，嘴上客气但每句都在探他的底。
"行，"陆川敲了敲桌面，"半斤夔牛肉，一只龙龟，再来壶好酒。"
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"记顾长风账上。"
小二眼皮跳了一下，脸上笑得更多了："好嘞，客官稍坐。"转身走了，步子比刚才快了三分。
陆川看着他的背影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这招他在地球上用过无数回，报虎哥的名号，报狗哥的名号，有时候好使有时候不好使，但总比自个儿掏兜强。他身上一文钱没有，连这个世界的钱长什么样都没见过。
他把胳膊肘支在窗台上，下巴搁在手背上，往外看。
天还没全黑，街面上的铺子已经陆续亮起灯来，有的挂灯笼有的点油盏，光从门里铺出来，把青石板路照得一块亮一块暗。一个卖糖葫芦似的东西的小贩推着车从底下经过，上面的果子红得透亮，跟他妈以前过年买的冰糖葫芦一样。
他盯着那串红果子出了会儿神，直到旁边那桌的说话声把他的思绪拽回来。
隔了两道帷幔，看不清人脸，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，陆川的耳朵从小就好使，他爹还在的时候带他去山里打过猎，教过他趴在地上听林子里的动静，兔子踩断一根枯枝他都能辨出来方位。
"甘师兄，此言当真？"一个有点尖的声音问。
"我说蓝师弟，你我相识十余年，我甘某人何曾骗过你们。"
"可这寂灭沙渊不是百年才开一回？距上次才过去半甲子，咱们练气期的去了能干什么？"
"王师兄有所不知——"
后面那人的声音压低了些，陆川下意识把身子往窗台那边倾了倾，耳朵微微朝那个方向转。
"这秘境里头的东西，跟往次不一样。幻海宗那边放出来的口风，说是有筑基期前辈同行护卫，只要咱们从里头带出几件东西交上去，不但有三枚破障丹和一枚菩提开悟丹，还能拜在玄虚真人门下做真传弟子。"
一阵沉默。
然后那个尖嗓子又开口了："真传弟子？甘师兄，玄虚真人可是结丹期的修士……他收弟子这么随便？"
"说了是破格。秘境里那几件东西关乎宗门大事，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，但幻海宗一个内门师兄亲口跟我说的，还能有假？再说了，王师兄、蓝师弟，你俩卡在练气六层几年了？再不寻条路子，这辈子就耗在散修堆里了。"
又是一阵沉默。
陆川把头从窗台上收回来，端起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。茶水一沾舌头，一股清甜从舌尖蔓到喉咙口，再往下落到胃里，暖洋洋的，他连着三天的疲乏像被人拿手一抹，消了大半。
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浅绿色的茶汤，咂了咂嘴。
这玩意儿要能弄回地球去，王虎那帮孙子不得跪着叫他爷。
不过他没空琢磨茶叶生意，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几句话。
秘境。筑基。练气。破障丹。真传弟子。
他从没听过这些词，但意思大概能猜个七七八八。修仙这事他以前只在网吧包夜的时候看过几本网络小说，什么筑基金丹元婴，主角一路打怪升级。那时候他觉得都是胡编的，图一乐。
现在这些词从一个活人嘴里说出来，就隔着两道帷幔，他再也没法当故事听了。
陆川放下杯子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他一个凡人，连聚气都没到，别说秘境了，这个城里随便抓个人出来可能都比他强。可那几个散修的话里有个很重要的信息——筑基期能带三个练气弟子进去。
他是凡人，比练气还低。
但顾飞燕把他从沙漠里捡回来，给他吃的喝的，还让他跟着到了幻海城。她图他什么？图他长得帅？陆川自己都不信这个邪了。
他正想着，小二端着托盘上来了，一个青瓷碟子里码着片好的肉，薄薄的，切得均匀，肉纹里透着淡淡的光泽。旁边还有个罐子，盖子揭开，里头是一只巴掌大的乌龟，壳是青灰色的，汤色清亮，飘着几片不知道什么叶子。
"客官慢用，"小二把酒壶也摆上，"这是咱们店里存的二十年陈的灵米酒，不上头。"
陆川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送进嘴里。肉很嫩，一嚼就化开了，一股淡淡的鲜味在嘴里散开，跟他以前吃过的所有牛肉都不一样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，就是吃完以后肚子里热乎乎的，从胃往四肢扩散。
他又夹了一片。
第三片吃完的时候，他感觉手心开始冒汗。
小二说得对，他这凡人体质吃妖兽肉确实有反应，好在吃得少，那股热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。他又喝了口茶压了压，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隔壁那桌。
那三个人还在聊，换了话题，在说什么聚气期瓶颈、灵草行情，陆川听不太懂，也没太大兴趣。
他夹起一筷子肉慢慢嚼着，脑子没停。
顾飞燕肯定有事要用他。她救他、留他、带他，不可能是因为善心发作。他得留个心眼，在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之前，他得先给自己找条退路。
那条退路，说不定就在那个什么寂灭沙渊里。
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。米酒入口柔和，带着一股粮食发酵后的醇香，不辣不冲，喝完嘴里留着一丝甜味。
陆川靠在椅背上，目光从窗外收回到杯沿。
不管怎么说，先把肚子填饱。吃饱了才有力气琢磨事，这道理放在哪个世界都一样。
他伸手又夹了一块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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