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川是被顾长风一巴掌拍醒的。
那巴掌拍在他肩膀上,力道不算大,但他睡得沉,整个人从榻上弹起来,脑袋差点磕在床头的木框上。
"做什么梦呢。"顾长风站在榻边,手里端着个碗,碗里冒着热气,"醒醒神,吃点东西。"
陆川揉着眼坐起来,嗓子干得冒火。他看了一圈,窗户外面天已经大亮了,日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得屋里一片暖白。他昨晚吃完了那盘肉喝完那壶酒,回来倒头就睡,连鞋都没脱。
顾长风把碗放在桌上,转身走了,门在他身后合上,咔嗒一声轻响。
碗里是粥,米粒熬得开了花,上面浮着几片绿色的叶子,闻着有股淡淡药香。陆川端起来吸溜了一口,温热的粥顺着喉咙下去,空了一夜的胃顿时舒坦了。
他一边喝粥一边想昨天那三个散修的话。
寂灭沙渊。秘境。筑基带练气。
他放下碗,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看,走廊里空荡荡的。他想了想,把门带上,下了楼。
大堂里人不多,早上这个点,只有两三桌坐了个把人在吃早食。陆川找了个角落坐下,没叫小二,自顾自倒了杯茶。他脑子里在盘一件事:怎么才能知道更多关于秘境的消息。
直接问顾长风肯定不行。那人对他的态度就是"带了个累赘",问多了只会招白眼。问顾飞燕就更不行了,那女的看他那眼神,跟猎人看笼子里的兔子似的,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对这些事感兴趣。
那能问谁?
他端起杯子抿了口茶,眼角的余光扫到大堂门口进来个人。
瘦,矮,穿一身灰扑扑的短打,腰间挂了个瘪瘪的布袋,进门先探头探脑看了一圈,然后快步走到靠着楼梯口那张桌坐下。
陆川认出来了,是昨天那三个散修里的那个矮瘦青年。他记得那个人姓蓝,另外两个一个姓甘一个姓王。
蓝志飞坐下来冲小二要了碗面,低头扒拉了两口又抬头,左右看看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来,展开铺在桌上,拿手指头在上面划拉着。隔得远,陆川看不清纸上写的什么,但看蓝志飞那副谨慎又兴奋的样子,猜也能猜个大概。
陆川端着茶杯站起来,慢悠悠走到楼梯口附近那张桌坐下。这位置离蓝志飞就隔了一张空桌,他能看见纸上的内容了——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,旁边标着密密麻麻的小字,是一张地图。
蓝志飞正拿指尖沿着其中一条线往下走,嘴里无声念着什么,眉头拧着,显然在琢磨路线。
陆川把茶杯举到嘴边,眼睛落在那张地图上没挪开。
他在地球上跑过不少野路,山里、河边、废弃的厂区,靠的就是认路的本事。那地图上画的地形他看不懂,标注的地名他也不认识,但线条的走向他还能辨出一二——弯多的地方是障碍,直的地方是通道,终点标着一个红圈,旁边写了四个字,他眯着眼认了半天才认出来:寂灭沙渊。
他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蓝志飞忽然抬起头,正对上陆川的目光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蓝志飞脸上现出警惕的神色,飞快把地图折起来塞回怀里。
"你看什么?"他声音不大,但语气不善。
陆川不急不慢地放下茶杯,笑了笑:"我随便看看,你坐你的。"
蓝志飞上下打量他两眼。陆川那身青袍是顾飞燕给的,料子不错,但穿在他身上皱皱巴巴的,头发短得跟刚放出来似的,怎么看都不像个有来头的人。
"你是散修?"蓝志飞问,"看着面生,哪个坊市的?"
"初来乍到,"陆川给自己又倒了杯茶,并不回避他的目光,"昨天刚到幻海城。你那张地图上的字挺有意思,我就多看了两眼。"
蓝志飞的警惕没放下,但比刚才缓和了些:"你看得懂?"
"不懂。"陆川老实说,"但我认路。你那图上从入口到终点,中间绕过三道弯,一道在山坳里,一道在河滩边上,还有一道……"他顿了顿,"最后那道弯旁边标了两个小点,是水潭还是洼地?"
蓝志飞眼睛亮了。
"你眼神不错。"他压低声音,"那两道是暗潭,底下有东西,得绕着走。"
陆川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蓝志飞却主动凑近了一些,声音压得更低:"你是不是也想去寂灭沙渊?"
陆川没答,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。
蓝志飞看了看左右,往前倾了倾身子:"你要是想找门路,我这边还差一个人。我们三个都卡在练气六层,这次幻海宗放出来的名额有限,筑基前辈需要三个练气弟子随行。甘师兄找着了一个,但人家后来反悔了,现在空一个名额出来。"
他说完盯着陆川的眼睛,等他的反应。
陆川垂着眼,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梗,过了几息才抬头。
"我是个凡人,"他说,"练气都没入。"
蓝志飞愣了一下,又把陆川打量了一遍。这回看得仔细,看了好几息,然后他笑了一下,摆摆手:"凡人进不去。秘境入口有禁制,不到练气期的,直接被弹出来,运气不好还得丢半条命。"
他语气里没了刚才的热切,多了一丝失望,但他没立刻走,反而把桌上那碗面拉过来继续吃,吃了两口又抬头看陆川。
"你一个凡人怎么在幻海城待的?这儿没人护着,光街面上的煞气就能把你冲个跟头。"
陆川想起昨晚那杯茶水下肚后的暖意,想起那盘夔牛肉进胃里的热气,那些东西里的"灵气"他能受得住,至少目前没出什么事。
"有人护。"他说了三个字。
蓝志飞没再追问,三两口把面吃完,抹了把嘴站起来。临转身前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随手在桌上铺开了一瞬,拿食指在红圈旁边的一个小角落里点了点,然后收回手,冲陆川挤了下眼睛,转身走了。
陆川的目光追着他消失在门外,然后才落回桌面上。
蓝志飞刚才点的那一小块地方被他的手指压了一下,留下个淡淡的油印,位置在红圈旁边偏左,标着一行比蚂蚁还小的字:三日后,北门外石亭。
陆川把那行字看了三遍,记进脑子里。
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喝完,起身回了楼上。
走廊里很安静,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,隔壁的门忽然开了。顾飞燕站在门里,一身换了件素白衣裳,头发随意束在脑后,脸上没戴面纱。
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玉瓶,正在往手心里倒什么,看见陆川,手腕一翻把玉瓶收进袖子里。
"去哪了?"她问。
"楼下喝茶。"陆川说。
顾飞燕看了他一眼,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衣领上,又移回来。
"今天晚上别乱跑,"她说,"我要出去一趟,你跟长风留在客栈。"
"好。"陆川点头。
顾飞燕没再说什么,把门关上了。
陆川站在走廊里,听着那扇门合拢后传来一声轻轻的落锁声。
他回到自己房间,在榻边坐下来,脱了鞋盘着腿。
三天后,北门外石亭。
蓝志飞给他留了路。那条路通的是秘境,可他现在连练气期都没到,连门都进不去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心里刚才端着茶杯烫出来的一点红印还没消。
得先入了这个门才行。
可怎么入?
他正想着,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,然后是顾长风开门进来的动静。
陆川抬头看过去,顾长风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个包裹,随手扔在桌上,包裹散开一角,露出里面几块黑乎乎的石头。
"小姐让给你的,"顾长风说,"今晚开始,你把这个贴在丹田上,每天两个时辰。"
陆川走过去,拿起一块石头。石头不大,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,表面粗糙,摸上去微温,像刚从太阳底下捡回来的。
"这是什么?"
顾长风已经走到自己榻边坐下了,背对着他。
"引灵石。帮你感应灵气的。"
他顿了一下,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:
"小姐说了,十天之内你聚不了气,就把你扔回沙漠里去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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