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亭后面是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石径,两边的杂草比人还高,叶子边缘带锯齿,刮在陆川的手臂上就是一道白印。他没吭声,跟在顾飞燕后面,顾长风垫后,三个人一前一中一后地往下走。
石径是往下走的,一直往下。脚下的石头从灰变黑,从干变潮,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空气里开始泛出一股潮湿的土腥味,跟沙漠里那种干巴巴的风完全两个世界。
"还有多远?"陆川问。
顾飞燕没回头:"到了自然到。"
陆川闭嘴了。这女人的嘴比王虎还严,问十句答不了一句。
石径尽头是一面石壁,光秃秃的,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,湿漉漉地往下滴水。顾飞燕在石壁前站定,从袖中取出那枚黑色令牌,往石壁上一按。
令牌嵌进去的地方没有缝隙,像是按进了水面,一圈波纹从接触点往外荡开,石壁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,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
裂口后面是黑的。
不是夜晚那种有星月微光的黑,是彻彻底底的,什么光都照不进去的那种黑。陆川站在裂口外面往里看,里面像是一口被盖子封死的水井,连空气都凝住了。
顾飞燕回头看了他一眼:"怕?"
"怕。"陆川老实说。
顾飞燕嘴角动了动,没说什么,侧身钻进了那道裂口。红色的衣角在黑暗里一闪就不见了。
顾长风在后面推了陆川一把:"走。"
陆川深吸一口气,侧着身子挤了进去。
进去的瞬间他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像是从温水里一下子扎进了冰窖,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收缩,后槽牙不由自主地磕了一下。但他往前迈了一步之后,那股冷意反而退了些,小腹里那团温热的东西自己动了一下,像有人往火堆里添了根柴,暖意从丹田往四肢散开,把那层寒意挡在了外面。
"还有点用。"顾长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冷冷淡淡的。
陆川没工夫回嘴。他睁着眼,但跟闭着没区别——这里面黑得连自己的手指头都看不见。他只能靠脚底下的触感判断地面的变化:刚开始是硬石,走了一段变成细沙,沙子里还夹着碎石子,硌得脚底板不舒服。
"跟紧我。"顾飞燕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不远,也就几步的距离。
陆川加快脚步追上去。又走了一段,他忽然听见风的声音,呜呜的,从地底深处往上涌,刮过耳廓的时候带着一股奇怪的呜咽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。
"听到没?"他问。
"闭嘴听。"顾飞燕说。
陆川闭上嘴,竖着耳朵听。
除了风声,还有别的声音。细碎的,沙沙的,像是很多细小的东西在沙子底下爬,密密麻麻的,从四面八方往中间合拢。他站住了,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。沙子是凉的,但沙层下面有极轻极轻的震动传上来,像无数颗小心脏在同时跳动。
"底下有东西。"他说。
前面传来顾飞燕的脚步停顿声。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"你耳朵不错。"她说。
陆川站起来:"我鼻子也好使。咱们头顶上有什么,一左一右,我都能闻出来。"
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,不仔细听都捕捉不到,来自顾飞燕的方向,但很快就没了。
"接着走。"她说,"别停。"
陆川继续往前走,左手扶着石壁,右手往前探着空气。走着走着,前方忽然亮起一点光。极其微弱的光,青幽幽的,像萤火虫趴在暗处。他眯着眼看着那点光走近了,才看清是一盏灯,被顾飞燕提在手里,灯芯燃着青色的火焰,不摇不晃。
有了光,他终于看清了这个地方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,顶部离地面至少有四五丈高,钟乳石从顶上垂下来,尖尖的,有的还在往下滴水。地面是平坦的沙地,沙色灰白,踩上去软中带硬。洞穴四面延伸出七八条岔口,每个岔口都是黑黢黢的通道,不知道通往哪里。
顾飞燕提着灯往正前方那条最大的通道走去。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通道越来越宽,越来越高,最后豁然开朗,陆川站在通道口往外看,整个人愣住了。
前面是一整片地底平原。
是的,平原。不是洞,是平原。头顶是灰蒙蒙的穹顶,高得看不见顶,脚下是灰褐色的硬土,一眼望出去望不到边。平原上有零零星星的石头堆,高的矮的,有的堆成了塔的形状,有的散落一地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,混着某种矿物烧过之后的焦气。
最远处的地平线上,天是暗红色的。
像傍晚的霞,又像没烧透的炭。
"这地方……"陆川喃喃。
"寂灭沙渊,"顾飞燕提着灯往前走,裙摆扫过地面上的灰土,"入口在地下,但里面自成一界。你脚下踩的,是上古战场。"
陆川低头看脚下的土。灰褐色的,硬邦邦的,踩上去跟水泥地差不多。他蹲下来捡了一块小石头,翻过来一看,石头的背面嵌着一块暗红色的东西,硬硬的,边缘锋利,像是某种金属的碎片。
"这是什么?"
"法器碎片。"顾飞燕说,"死在这里的人太多了,碎的。"她的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陆川把那块碎片放回地上,站起来。
远方暗红色的天际线下面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他眯着眼仔细看了半天,才发现那是一片建筑物,残破的,东倒西歪的,像被什么东西从天上砸下来过,又像从地里长出来没长好。
"那里是什么?"
顾飞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沉默了一瞬。
"我们要去的地方。"她说。
陆川看见她握着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,指节泛白。
他没再问。
三个人继续往前走,脚步声在空旷的地底平原上传出去很远,又被什么东西吞掉了,什么回声也没有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周围的石头堆越来越密集,也越来越高。陆川发现这些石头堆不是天然形成的,有的石头表面有人工凿刻的痕迹,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符号,跟他在地球上古墓纪录片里看到的那种铭文有点像,但更复杂更凌乱。
他正要凑近了看清楚,顾飞燕忽然抬起手,做了个停的手势。
"有人在前面。"她说,声音压得很低。
陆川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。风声之外,果然有人的声音,从前方左侧一堆乱石后面传过来,听不太真切,但语气急促,像是在争辩什么。
顾飞燕把灯熄了,黑暗瞬间合拢下来。
"长风,带他靠到右边石堆后面。"顾飞燕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,"我过去看看。"
"小姐——"
"听我的。"
顾长风的呼吸声重了一下,没再反驳。陆川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一只手牢牢攥住了,是顾长风,力气很大,拖着他往右边那堆石头后面退。他脚下磕磕绊绊的,踩到好几块活动的碎石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"别出声。"顾长风凑在他耳边说,热气喷在他耳廓上。
陆川点点头,意识到顾长风看不见,又捏了捏他的胳膊表示知道了。
两人蹲在石堆后面,把呼吸放轻放慢。
前方的争执声越来越清晰了。陆川竖起耳朵,一句一句地听。
"……名额早就定了,你说换就换?"
"甘师兄,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就是觉得——"
"觉得什么?觉得你那个凡人朋友能进得来?蓝师弟,你也太天真了,这秘境入口的禁制你没见识过?凡人进来当场爆体,你信不信?"
"他三天就聚气了,我亲眼——"
"三天聚气?呵,你信?"
陆川听出来了。那个尖嗓子是蓝志飞,另外一个声音是甘旺富,那个鹰钩鼻的散修。他们也在秘境里,而且正在因为什么事吵架。
"甘师兄,蓝师弟,你俩都少说两句。"又一个声音传进来,更粗更沉,是那个姓王的胖子,"人已经到了,先办正事。至于是不是凡人,你自己看他能不能走完这条路不就完了?"
一阵沉默,然后是蓝志飞的声音重新响起来,比刚才低了很多:"他叫顾川,三天聚气,我拿面钱换来的消息。甘师兄,你要是不信,见一面就明白了。"
顾长风攥着陆川胳膊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。
陆川感觉到黑暗中顾长风的脸转过来朝着他,虽然看不见,但他知道顾长风在盯着他。
"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人?"顾长风的声音压成了一条线。
"昨天早上,楼下吃面。"陆川如实说。
顾长风没再问,但攥着他胳膊的手一直没松开。
前方的石堆后面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口哨,两短一长。然后顾飞燕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,轻轻的,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:
"有意思。你那个散修朋友,在找你。"
陆川蹲在石头后面,黑暗中摸了摸自己贴在小腹上的手掌。
手心里那团温热还在,稳稳地跳动着。
像第二颗心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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