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飞燕从石堆后面绕出来的时候,手里那盏青灯重新亮了。光从她指缝间漏出来,把她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,嘴角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。
"走吧,"她说,"你那几个朋友等你呢。"
陆川从石堆后面站起来,膝盖蹲得有点发麻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顾长风在他旁边跟着起身,那只攥了他一路的手终于松开了,但眼神还是沉的,像盘子里结了冰的水。
三个人绕过那堆乱石,前面是一片稍微开阔点的空地。空地中间支着一顶灰扑扑的帐篷,帐篷前面站着三个人,正是甘旺富、王长路和蓝志飞。
蓝志飞第一个看见他,眼睛一亮,抬了抬手想打招呼,但看见陆川身后的顾飞燕和顾长风之后,那只手又放下来了,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。
甘旺富眯着那双鹰钩鼻上方的细长眼睛,把陆川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又扫了一遍,最后目光落在他小腹的位置停了一瞬。陆川知道他在看什么——聚气期的修士能感应到别人体内的灵气波动,他刚聚气三天,那团温热还不稳,在懂行的人眼里跟夜里点了盏灯一样明显。
"三天聚气,"甘旺富终于开口了,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,"蓝师弟说你三天聚气,我看倒是不假。不过……"他话锋一转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"刚聚气就敢进寂灭沙渊,你是不怕死还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?"
"怕。"陆川说,"但来都来了。"
甘旺富的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
王长路在旁边搓了搓手,往前走了两步,圆脸上堆着笑:"顾川兄弟是吧?蓝师弟跟我们说了你的事,既然碰上了,那就是缘分。咱们散修在外,多个朋友多条路,你说是不是?"
陆川点点头:"王师兄客气了。"
顾飞燕一直没说话,抱着胳膊站在一旁,青灯搁在脚边,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,把她那张本来清冷的脸照得有些幽深。她看了陆川一眼,又看了看那三个散修,忽然开口:"你们要去哪儿?"
甘旺富的神色微微一变,看了陆川一眼,又看了顾飞燕一眼,似乎在掂量这话里有没有坑。
"古殿遗址,"他说,"地图上标的,往西走三十里。幻海宗那边要的东西,就在那里面。"
顾飞燕没有立刻接话。她垂下眼睫,似乎在盘算什么。过了几息,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陆川身上。
"你也去。"她说,语气不是商量。
陆川还没开口,甘旺富先急了:"顾姑娘,这是何意?我们三人的队伍,她——"
"他不是你队伍里的人,"顾飞燕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很稳,"他是我的人。我只是让他跟你们走一段,到了古殿,各走各的,他拿的东西算我的。"
甘旺富张了张嘴,看了一眼顾长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又看了看顾飞燕那身红衣和腰间的三尺清风,嘴唇动了几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蓝志飞倒是爽快,拍了拍身边的空位:"顾川兄弟,过来坐,歇歇脚再走。"
陆川走过去坐下,蓝志飞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给他。他接过来灌了一口,水是凉的,带着一点草叶的涩味,但解渴。他把水囊递回去的时候,蓝志飞凑近了他,压低声音说:"你那个小姐……什么来路?幻海宗的?"
"我也不清楚,"陆川说,"沙漠里捡的我。"
蓝志飞看了他一眼,脸上表情有点复杂,像是在判断这话是真是假,但最终也没追问。
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甘旺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"走,天黑之前得赶到古殿。这地方夜里不安全。"
陆川跟着站起来,看了一眼天。穹顶上那片暗红色的光没有变化,不亮也不暗,像是永远停在傍晚。他问蓝志飞:"这里没有白天黑夜?"
"没有,"蓝志飞说,"一直都是这样。但你走着走着就会发现,有时候光会变,变暗的时候就少走动,变亮的时候可以赶路。老辈人说这是地底深处的煞气在涨潮退潮,跟海一样。"
陆川把这个记住了。
往西走的路比进来那段好走不少,地面硬实,视野也开阔。但陆川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。他的鼻子时不时会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,不像之前沙漠里那条黑蛇的味道,更淡一些,像有什么东西远远地缀在后面,一直保持着距离。
他几次回头,后面空荡荡的,只有灰褐色的石堆和一望无际的暗红色地平线。
顾飞燕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,但没说话,只是把青灯提得更高了一些。
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,前面出现了建筑物的轮廓。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——那是几根残破的石柱,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,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,但大部分已经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了。石柱后面是一面歪斜的石墙,墙上嵌着一扇拱门,拱门的顶部已经塌了一半,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间。
"到了。"甘旺富松了一口气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陆川站在拱门外面往里看。里面很黑,黑得跟进来时候那条通道一样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的鼻子动了动,从里面飘出来的空气里有一种很旧很旧的味道,说不上来像什么,有点像老房子里几十年没人住积了灰的木头味,但更沉。
顾飞燕提着灯走到拱门前,把灯举高,往里面照了照。灯光探进去不到三尺就被黑暗吞了,像水渗进了干沙里。
"有禁制,"她说,"灯进不去。"
甘旺富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,巴掌大小,通体莹白。他把玉牌往拱门里面一探,玉牌上亮起一层微光,像水面泛起的涟漪一样荡开,但很快又暗了下去。
"禁制还在,但没有伤人,"甘旺富收回玉牌,脸上多了几分喜色,"可以进。"
王长路和蓝志飞对视一眼,点了点头,先后走进了拱门。他们的身影被黑暗吞没的一瞬间,陆川看见两人身上同时亮起一层薄薄的光膜,像是被什么透明的东西包裹住了,片刻之后又隐了下去。
"走。"顾长风推了陆川一把。
陆川迈步跨过拱门。
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,他浑身震了一下。一股力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,像是有人把他整个人往中间捏。他小腹里那团温热猛地一跳,膨胀开来,把那股压力硬生生顶了回去。压力退去之后,他浑身出了一层细汗,后背上湿了一片。
"没事?"顾长风在他身后,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。
"没事。"陆川喘了口气。
顾飞燕从他身边走过,红裙擦过他的手腕。她什么都没说,但步子明显放慢了一些,等他跟上了才恢复正常速度。
进了拱门之后是一条长廊,两边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跟外面石柱上一模一样的纹路。这回离得近,陆川能看清了,那些纹路歪歪扭扭的,粗细不一,有的像是文字,有的像是某种图案,还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。
他一边走一边看,看着看着忽然停了脚步。
"怎么了?"顾长风问。
陆川没答。
他站在一面墙前面,墙上有一片纹路跟别处都不一样。别的纹路都是刻进去的,凹痕很深,但这片纹路是凸出来的,像是有人从墙的另一面往外顶,把石头顶出了一个浅浅的浮雕。浮雕的内容是一幅画——一个人盘腿坐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,头顶有一团光,光里伸出无数细线,往下垂,一直垂到那个人的天灵盖上。
很简单的一幅画,但他看着看着,总觉得那些细线在动。
他抬手摸了一下。
指尖碰到浮雕的瞬间,那些细线真的动了。像是被他的体温惊醒了一样,从浮雕里钻出来,沿着他的指尖往手臂上爬。细细的一缕一缕,金色的,微光,钻进他的皮肤里,顺着经脉往下走,全部汇进了他小腹那团温热里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息。
等那些细线消失之后,墙上的浮雕也跟着淡了,像是被砂纸磨平了一层,只剩下浅浅的印子。
陆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什么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,但他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。模模糊糊的,像是一个人在他耳边说话,隔着一层厚厚的水,听不真切,但他隐约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。
大概是一段口诀。
只有三句。很短,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。
"顾川?"顾长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陆川抬起头,看见前面几个人都停下了,正回头看着他。蓝志飞脸上是好奇,甘旺富脸上是警惕,王长路脸上是琢磨,顾飞燕站在最前面,侧着身子,手里的青灯照着她半张脸,表情看不分明。
"没事,"陆川快步跟上去,"就是墙上有个东西挺好看,多看了两眼。"
甘旺富的眼睛眯了一下,但没追问。
长廊尽头是一间石室。不大,四四方方的,中间摆着一座石台,台上放着一个木匣子。木匣子表面漆黑,看不出是什么木头做的,上面没有锁,也没有封条。
甘旺富快步走过去,双手捧起木匣子的时候手都在抖。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把匣盖打开。
里面躺着一卷兽皮。
甘旺富展开兽皮,上面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和符号,陆川看不懂,但他注意到甘旺富的脸色从紧张变成了狂喜,又从狂喜变成了困惑,最后归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"就是这个?"王长路凑过来看。
"就是这个,"甘旺富把兽皮卷起来收进怀里,语气里压着激动,"交上去,破障丹和真传弟子就稳了。"
蓝志飞高兴地拍了拍巴掌:"成了!"
甘旺富收好兽皮之后,目光转向陆川,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:"顾川兄弟,你这趟进来,图什么?"
陆川想了想,说:"我就是想看看这地方长什么样。"
甘旺富盯着他看了几息,又看了一眼顾飞燕。顾飞燕正靠在石室的角落壁上,抱着胳膊,青灯搁在脚边,闭着眼像是在养神,对他们的谈话似乎毫不关心。
甘旺富收回目光,拍了拍陆川的肩膀:"那你看也看了,该出去了。这古殿里剩下的东西,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,不值当费工夫。"
陆川笑了笑:"甘师兄说得对,我这人就爱凑个热闹,热闹看完了就走。"
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,手插在袖子里,指尖微微发热。
刚才那道口诀的最后一句,他刚刚才想明白是什么意思——
"聚气为引,引气为桥,桥通之处,万法皆可入。"
他现在还不会用。
但他记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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