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渊刚走到偏院门口,一个人影从门里冲出来,差点撞进他怀里。
他本能地侧身,伸手一捞,抓住那人的后领。
那人悬在半空,手脚乱蹬。
两条腿在空中踢腾,像只被拎起来的青蛙。
"放开我!"清脆的声音,像银铃。
声音里带着怒意,像只被惹毛了的小猫。
沈渊松手。
那人落地,踉跄两步,站稳了。
是个小姑娘,十二岁,穿着粉色裙子,头发扎成两个小髻,上面系着红绸带。
她的脸圆圆的,眼睛很大,黑眼珠滴溜溜转。
她的嘴角沾着一点糕饼屑,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。
糕上还有牙印,印子很小,像月牙。
沈清歌。
前世她被血衣门掳走,那年十五岁。
他最后一次见她,是在灭门那一夜。
她被人从床上拖起来,嘴里塞着布,拼命挣扎。
她的头发散了,红绸带掉在地上,被血染红。
他躲在柴房后面,看着她被人扛走,消失在火光里。
他追出去两步,被人一刀砍在背上,趴在地上,看着她越来越远。
她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他耳膜上,此后二十年,每每在梦里响起。
此后二十年,他找过她。
发动渊阁所有力量,查遍天下,杳无音信。
有人说她死了,有人说她被卖进了窑子,有人说她成了某个老怪物的炉鼎。
每一种可能,都像刀子在剜他的心。
他宁愿她死了,也不愿她活着受辱。
现在她站在他面前。
活蹦乱跳。
十二岁。
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。
嘴角还沾着屑。
眼睛还那么亮。
"哥你干嘛!"沈清歌瞪着他,叉着腰。
她的眉毛皱起来,像两条毛毛虫。
脸涨得通红,从耳根红到脖子。
"吓死我了!"
沈渊看着她,闭着嘴。
他的嘴张了张,又合上。
他的手抬起来,想摸她的头,又放下。
他怕一碰,她就碎了。
他怕这是一场梦,梦醒了,她又不见了。
"哥你怪怪的。"沈清歌歪头,凑近他,盯着他的眼睛。
她的眼睛很大,瞳孔很黑,像两颗葡萄。
"你哭了?眼睛好红。"
"风沙迷了眼。"沈渊说。
声音有点哑,像砂纸。
"后山哪有风沙?"沈清歌翻了个白眼。
她的白眼翻得很夸张,眼白占了多半。
"撒谎都不会。你当我是傻子?"
她把手里的桂花糕塞进口袋,拍了拍手上的屑。
屑掉在地上,被风吹散了。
然后她伸出两只手,捧住沈渊的脸。
她的手很小,很软,带着桂花糕的甜味。
她的手指在他脸颊上捏了捏,像捏面团。
"谁欺负你了?"她问,表情很认真。
眉毛皱着,嘴角抿着,像个小大人。
"告诉我,我去找他。我揍他。"
"没人欺负我。"
"骗人。"沈清歌松开手,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桂花糕,掰成两半。
她看了看两半,把大的那一半递给沈渊。
"给你。吃了甜的,心情就好了。我心情不好的时候,吃甜的就好了。"
沈渊接过桂花糕,放进嘴里。
糕很甜,甜得发腻。
桂花香味在嘴里散开,像开了一朵花。
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喉咙有点堵,像塞了一团棉花。
"哥以后保护你。"他说。
声音沙哑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沈清歌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
她笑得前仰后合,红绸带在头上乱颤。
她的笑声很响,像铜锣,震得屋檐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。
她笑到弯下腰,用手撑着膝盖,喘着气。
"哥你连我都打不过!"她伸出拳头,在沈渊面前晃了晃。
那拳头很小,像两个肉包子。
"昨天咱俩比武,你被我摔了个狗吃屎,忘了?你趴在地上,脸都埋进泥里了。"
沈渊闭着嘴。
他看着她笑,嘴角也弯起来。
那笑容很淡,像水面的涟漪。
前世她十五岁被掳走时,已经笑不出来了。
他记得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,满是恐惧和绝望。
那眼神像刀子,刻在他脑门里,二十年没淡过。
"笑什么?"沈清歌止住笑,瞪他。
她的脸还红着,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。
"严肃点。我在安慰你呢。"
"好。"沈渊说,"严肃点。"
他伸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
发丝很软,带着皂角的清香。
手感真实。
真实的温度,真实的触感,真实的呼吸。
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,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。
她的心跳很快,像只小兔子在蹦。
沈清歌拍开他的手,跳到一边。
"别摸我头!长不高的!"
"你本来就长不高。"沈渊说。
"哥!"沈清歌跺脚,脸涨得通红。
脚在地上跺了两下,震起一小片尘土。
"你讨厌!不理你了!"
她转身就跑,粉色裙子像朵花一样飘起来。
跑到拐角处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她的表情有点犹豫,像想说什么,又不好意思说。
"哥,你真没事?"
"没事。"
"那你笑一个。"
沈渊扯了扯嘴角。
那笑容很僵,像在扯一张皮。
"难看死了。"沈清歌做了个鬼脸,舌头吐出来,眼睛往上翻。
"算了,晚上我给你留一块红烧肉。娘说今天炖红烧肉。我偷偷给你留最大的一块。"
"哥,你最近练武了吗?"沈清歌问。
"练了。"沈渊说。
"练了什么?给我看看。"
沈渊摇摇头。
"现在不行。以后教你。"
"教我?"沈清歌眼睛一亮。
"真的?"
"真的。"沈渊说。
"教你怎么打人,怎么躲刀,怎么在坏人手里活下来。"
"你说话算话?"沈清歌伸出小指。
"拉钩。"
沈渊伸出小指,勾住她的。
她的手指很小,很软,像根豆芽。
"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"沈清歌说。
"一百年不许变。"沈渊重复。
她说完,蹦蹦跳跳地跑了。
红绸带在风中飘扬,像两团火。
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沈渊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。
他的手还悬在半空,保持着摸她头的姿势。
过了很久,他才放下手。
手指在空中握了握,像要抓住什么,却抓了个空。
他走到院角的柴堆旁,抽出一根木棍,在空气中比划了几下。
棍风呼啸,带起落叶旋转。
这是他前世练了十年的起手式,现在用少年的身体使出来,力道不足,但角度精准。
他要重新开始练,从这个十六岁的身体开始,一点一滴,把前世的修为捡回来。
木棍在他手里转了个圈,被他插回柴堆。
他转身,走进偏院。
院子里有一口井,井沿上长满了青苔。
青苔很绿,滑腻腻的。
他走到井边,打了一桶水,把脸埋进水里。
水很凉,刺骨的凉。
他在水里憋了很长时间,直到肺快要炸开,才抬起头。
水顺着脸颊流下来,流进衣领。
他用手抹了把脸,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。
一张少年的脸,苍白,瘦弱,眼睛里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。
"这一世。"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,"谁敢动她,我灭谁满门。"
井水晃动,倒影碎成无数片。
像一面打碎的镜子,每一片里都映着一张脸。
傍晚时分,柳如烟来了。
她提着一篮糕点,走进偏院。
篮子是竹编的,上面盖着一块白布。
白布下面飘出桂花的香味。
"清歌,给你哥留的糕呢?"柳如烟问。
"在这呢!"沈清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桂花糕,递给沈渊。
那块糕被她捂了很久,边角都软了。
"哥,快吃。凉了就不好吃了。"
沈渊接过糕,放进嘴里。
糕很甜,甜得发腻。
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柳如烟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。
"渊儿,你最近怎么了?"她问。
声音很柔,像春风。
"总觉得你变了。"
"没变。"沈渊说。
"就是长大了。"
柳如烟叹了口气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沈渊的头。
她的手很暖,带着糕点的香气。
"长大了,就有心事了。娘不问你,你自己扛着。但记住,扛不住的时候,来找娘。"
沈渊低下头,闭着嘴。
他的眼眶有点热,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。
他赶紧眨了眨眼睛,把那种感觉压下去。
"知道了。"他说。
柳如烟点点头,提着篮子走了。
沈清歌跟在她身后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沈渊一眼。
她做了个鬼脸,吐吐舌头,然后蹦蹦跳跳地跑了。
沈渊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握紧,又松开。
桂花的香味还在空气里飘着,淡淡的,像一层纱。
他在偏院里转了一圈。
院子很小,北面是柴房,南面是他的小屋,东面是一堵矮墙,墙外就是沈家的后巷。
前世血衣门的人就是从这堵墙翻进来的。
他伸手摸了摸墙面,砖缝松动,用力一推,砖块晃了晃。
他记下了这个位置。
然后在墙角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,石板下面是一个老鼠洞。
他蹲下来,用手指量了洞的大小,刚好够一个瘦小的人钻出去。
这是他前世的逃生路线,这一世,他要把它改成陷阱的入口。
他捡起一块石头,在墙上画了个叉,标记弱点。
画完后,石头扔进草丛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转身,走进自己的房间。
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子。
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芯很细,火苗很小,像一只萤火虫。
他坐在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。
纸上画着一幅图,是沈家的平面图。
他用笔在几个位置画了圈:后门、侧门、柴房、祠堂。
这些是血衣门进攻时的突破口。
前世他们就是从这些地方进来的。
这一世,他要在这些地方布下陷阱。
他吹干墨迹,把纸折好,塞回枕头底下。
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,箱子里是他这些年攒下的东西:几本破旧的功法册子,几块碎银,一把生锈的匕首。
他把碎银数了数,一共三两七钱。
这点钱,买一株血参都不够。
他把匕首拿出来,在袖子上擦了擦,刀刃上泛起一层黯淡的光。
这把刀太钝了,连只鸡都杀不了。
他需要一个更好的武器,需要钱,需要资源。
他把东西收拾好,塞回床底。
然后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道裂缝,裂缝里渗出一点水渍,像一张哭脸。
"三年。"他轻声说。
"还有三年。"
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睡觉。
但脑门里全是画面:父母的脸,妹妹的笑,沈战的背影,血衣门的刀。
画面交织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。
他在乱麻里挣扎,越挣扎越紧。
过了很久,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。
梦里,他回到了帝宫正殿,女帝坐在龙椅上,看着他,说了一个字:"蝼蚁。"
他猛地惊醒,浑身是汗。
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
公鸡在远处打鸣,声音嘶哑。
他坐起来,擦了擦额头的汗,深吸一口气。
"新的一天。"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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