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灯城不大,却挤了三万人。
永夜三百年,城池被高耸的城墙围住,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盏灵灯,灯油是灵烛果榨取的汁液混着兽脂,燃一夜不灭。
但灵灯的光只够照亮城墙根。城内深处,大部分街道靠的是各家各户自点的"萤火灯"——萤火草晒干磨粉,混着灯油点燃,光如萤火,微弱但持久。
沈烬走在街上,湿脚印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条水痕。
路过的人看他一眼,又迅速移开视线。沈家庶子被沉潭的事,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全城——在枯灯城,废人的死活比萤火草还不值钱。
"让开让开——"
一辆马车从街角冲出来,拉车的不是马,是一头赤角驹,额头生着暗红色的角,蹄下踏着小片火光。
沈烬侧身避开。马车帘子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清冷侧脸——女子约莫十七八岁,眉目如画,额间一点朱砂,穿着月白色长裙,袖口绣着霓裳草的纹样。
苏枕雪。
青冥宗药峰首座之女,枯灯城最有名的丹痴。前世沈烬死的时候,她已经是九曜灵界最年轻的丹道宗师。
但此刻,她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,正皱着眉看向车窗外——
"停。"
马车停了。苏枕雪走下来,目光落在沈烬腕间。
"你……"她盯着那道枯灯脉。暗金火苗已经收敛,但脉纹比寻常枯灯脉深了三分,像一条暗金色的线嵌在皮肤下。
"枯灯脉者,不该有这种脉纹。"苏枕雪的声音很冷,像药峰终年的雪,"你吃了什么?"
沈烬没回答。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丹香——玉髓芝和紫猴花混炼的味道,是炼制"枯明丹"的底料。
前世他吃过苏枕雪炼的枯明丹。那时候她已经不炼这种低阶丹药了,但偶尔会炼一炉怀念师父。
"苏姑娘。"沈烬开口,"你车上的东西,掉了一株。"
苏枕雪回头。马车踏板上果然滚落一株灵草——通体银白,叶片呈扇形,边缘泛着极淡的蓝光。
银角树。三百年份,炼制"换骨生焰丹"的主药。
苏枕雪弯腰去捡,指尖刚碰到银角树——
"别碰。"
沈烬蹲下来,捏住银角树的根部,翻过来看了看根须。
"根须发黑,被地阴气浸过。你从城西'百草阁'买的?"
苏枕雪的手僵在半空。
百草阁是枯灯城最大的灵草铺子,老板是个奸商,经常把被地阴气污染的灵草当正常的卖。
"你怎么知道——"
"银角树喜阳,根须应该是淡金色的。你这株根须发黑,说明采药人在阴沟里泡过。直接炼丹会炸炉。"
沈烬随手把银角树扔回马车上。
"回去用清脉丹泡半个时辰,能把地阴气逼出来。"
苏枕雪盯着他。
一个枯灯脉者,能一眼看出银角树被地阴气污染?能随口说出清脉丹的用法?
"你是谁?"她问。
"沈烬。"
"沈家那个——"
"对,沉潭没死那个。"
苏枕雪沉默了三息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沈烬意外的事——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递了过来。
"枯明丹。"
沈烬没接:"我不需要。"
"枯灯脉者不需要枯明丹?"
"枯明丹洗筋易髓,但只对萤火级灯脉有效。我的脉……"沈烬低头看了看腕间暗金纹路,"已经过了那个阶段。"
苏枕雪收回瓷瓶,目光复杂。
她活了十七年,第一次见到有人拒绝枯明丹。更让她不安的是——她信了。
"沈烬。"她叫住转身要走的他,"三天后,青冥宗在枯灯城开山收徒。你……"
"我会去。"
沈烬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。
苏枕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半晌,低头看了看那株银角树。
根须确实发黑。
她捏碎了一颗清脉丹,药液浸过银角树根部,黑气果然丝丝缕缕地冒出来。
——他是怎么看出来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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