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纵马疾驰,夜空之下的北疆荒原如同一片无边的黑海。
秦川紧握铜镜,掌心被镜面上的裂纹硌得生疼。铜镜的温度在持续攀升,那些碎裂的光纹像血管一样在镜面中蔓延开来,越来越亮,如同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“你父亲当年把这面镜子交给我时,它已经碎了。”韩青的声音从旁边飘来,被风声切得断断续续,“他说,这镜子里封着他和你母亲找到的一样东西的线索。这些年我试过无数方法,都无法激活它。直到今晚,你碰到它的第一下,它就亮了。”
秦川沉默了片刻:“因为它认的是血脉。”
“恐怕不止血脉。”韩青偏头看了他一眼,“如果仅仅是血脉,你爷爷接触它二十年,早就应该亮了。”
秦川心头微动,韩青说得对。爷爷保存那枚铜牌多年,也收藏了父母的遗物,但铜镜从未有过反应。而自己之所以能激活铜镜,更可能与体内的小鼎有关。
“韩叔。”秦川改变了称呼,“我父亲当年在天武学院,修的是什么功法?”
韩青笑了笑:“终于肯叫韩叔了。你父亲的功法比较特殊,他不修刀剑,专修拳法,据说是你们秦家祖传的《裂天拳经》。”
“裂天拳经?”秦川皱了皱眉。爷爷从未教过他这门功法。
“那是秦家的不传之秘。”韩青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,“你爷爷没有教你,一定有他的原因。也许是因为裂天拳的修炼门槛太高,也许是怕你过早暴露身份。”
秦川没有说话。他想起爷爷身上那道暗伤,每次变天时都疼得厉害。如果裂天拳真的那么厉害,爷爷为什么不恢复巅峰?
“到了。”
韩青忽然勒住了马。
两人停在坠星谷外三里处的一片石林旁。从这里望过去,坠星谷上空的景象比三天前更加骇人。浓郁的黑气已经形成了一根巨大的气柱,直插云霄,将满天星斗遮得严严实实。气柱之中,隐约有暗红色的闪电在翻滚,每一次劈落,都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。
“比三天前更严重了。”秦川沉声道。
“封印在加速崩解。”韩青下马,从马背上的行囊中取出几件东西,“过来。”
秦川翻身下马走过去。韩青蹲在地上,将几根手臂粗细的铜桩钉入地面,围成一个直径三丈的圆阵。每根铜桩顶端都镶嵌着一块淡蓝色的晶石,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的光芒。
“这是困魔阵,天武学院外勤的标准配置。”韩青一边布置一边解释,“法相境以下的人进去,会被阵法压制住元气运转。但我们的目标不是用它来困人,而是用来应对突发状况。”
他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玉坠,递给秦川:“挂在脖子上,有这东西在,困魔阵不会影响到你。”
秦川接过玉坠,入手清凉。他戴好之后,果然感觉体内元气不受影响。
“进去之后,跟在我十步以内。”韩青布置完最后一块晶石,站起身来,目光变得锐利,“如果我没猜错,下面可能已经有东西跑出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坠星谷方向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。
那声音和秦川三天前听到的一模一样,但这一次更清晰,更近,更有力量。
“走。”
韩青身形一动,如同鬼魅般朝着坠星谷方向掠去。秦川深吸一口气,全速跟上。
两人一前一后掠入谷口。秦川发现韩青的速度极快,看似步伐不大,但每一步落下都能跨出数丈,周身有淡淡的青色罡气流转,将煞气隔绝在外。秦川有金鼎光幕护体,勉强能跟上。
谷中的景象比三天前更糟。
那些原本只是裂缝的地面,如今已经彻底崩塌,形成了数条深不见底的沟壑。沟壑中涌出的煞气如同火山喷出的黑烟,将整个谷底染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炼狱。更让秦川警觉的是,谷中出现了新的痕迹。
“有东西从裂缝里爬出来了。”韩青蹲在一条沟壑旁,用手指碰了碰边缘的泥土。泥土上留有深深的爪印,比秦川见过的任何妖兽爪印都要大,像是三根巨大的手指,深深地嵌入土层。
“是三阶以上的魔物。”韩青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,“准确地说,是三阶巅峰的‘九幽蜈蚣’。”
秦川心头一凛。三阶巅峰,相当于人类通神境巅峰,比他还高出两个小层次。他打的铁脊犀只是三阶中期,就已经费了全力。
“九幽蜈蚣的鳞甲坚硬,寻常刀剑根本砍不动,唯一的弱点是腹下第三节。”
韩青说到这里,抬头看向前方。黑气的更深处,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无数鳞甲在地面上摩擦,越来越近。
“它们来了。”韩青站起身。
秦川握紧长枪,体内金鼎元气全力运转。他看到黑暗中亮起了数十个幽蓝色的光点,每个都有拳头大小,排列成行,在黑色气柱中缓缓移动。
那是一整群九幽蜈蚣。
为首的一头体型最为庞大,足有三丈长短,通体覆盖着漆黑的甲壳,甲壳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,如同一具移动的魔器。它高高昂起前半身,两根弯曲的毒牙泛着蓝光。
而秦川的注意力,却落在了那头九幽蜈蚣的身后。
在它身后的黑暗中,有个人影。
那人身穿一袭破旧的黑袍,低着头,身形佝偻,看起来像是一个枯瘦的老人。他静静地站在深渊边缘,面对九幽蜈蚣群,不躲不避。而那些魔物,竟然也不攻击他,反而像是护卫一般,围绕在他周围。
“韩叔。”秦川压低声音,指了指那个黑袍人。
韩青的目光已经锁定了那个人。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,有震惊,有愤怒,还有一丝秦川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秦川。”韩青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等会儿如果动起手来,你就跑。不要回头。”
秦川一怔:“为什么?”
韩青没有回答。他缓缓抽出了腰间佩剑。那是一柄三尺青锋,出鞘时轻响如龙吟。青色罡气顺着剑身蔓延,将整柄剑染成了青玉色。
“因为那个人身上的气息。”韩青盯着前方的黑袍人,一字一句地说,“是法相境。”
秦川的呼吸一紧。
法相境。和他爷爷全盛时期一个级别。那可是他目前根本无法抗衡的力量。
“走。”韩青低声道。
“你呢?”秦川咬牙问。
“你在这里,我施展不开。”
话音刚落,韩青猛然一步踏出。青色罡气如同风暴般炸开,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虹,直冲云霄。剑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上百丈长的弧线,如同一弯青色的月亮,朝着下方的九幽蜈蚣群斩落。
“轰——”
剑光落地,数头九幽蜈蚣瞬间爆碎。黑色的甲壳碎片四射飞溅,整条沟壑被这一剑直接劈宽了数尺。
秦川看得心潮澎湃。法相境的全力出手,竟然恐怖到了这种地步。如果换作自己上去,在这些九幽蜈蚣面前连一合都撑不过。
但韩青的话他不敢违抗。趁着韩青和魔物交手的空当,秦川转身就跑,朝谷口方向撤离。
他跑出百余丈后停住了脚步,借着夜色隐蔽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方。他不放心韩青一个人面对法相境的黑袍人。即便他帮不上大忙,也不能一走了之。
远处,韩青已经和九幽蜈蚣群战成了一团。他一人一剑,在魔物群中杀进杀出,青色剑光如游龙飞舞。每一剑都能带走一头甚至数头魔物的性命。三阶巅峰的九幽蜈蚣在他的剑下,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。
秦川看得暗暗咂舌。这就是法相境的战力,比他强了何止百倍。
但好景不长。
那个一直站在黑暗中的黑袍人,动了。
他抬起了头。秦川离得太远,看不清他的面容,只看到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,发出暗红色的光。然后他抬起了一只枯瘦的手,朝着韩青的方向轻轻一指。
“砰!”
韩青的身形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巨山砸中,在半空中骤然凝滞。青色的罡气护体猛地凹陷进去一块,他整个人被击退数十丈,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。
只一指,就击退了法相境的韩青。
秦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黑袍人的实力,远在他之前的估计之上。
“韩叔!”秦川不再隐藏,从岩石后冲了出来。
韩青听到他的声音,脸色大变:“谁让你回来的!快走!”
但已经晚了。黑袍人的目光转移到了秦川身上,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,仿佛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。他张开了嘴,发出一声沙哑的、像是石头摩擦般的声音。
“鼎……”
秦川的血液仿佛被这两个字冻住了。
黑袍人朝秦川迈出了一步。只是迈出了一步,整个人就到了秦川面前。那速度快得秦川连反应都来不及。
一只枯瘦如树枝的手伸向秦川的丹田方向,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住手!”韩青的怒吼声从远处传来,剑光如怒龙般呼啸而至。
黑袍人头也不回,反手一挥。那道足以劈碎数头三阶妖兽的青色剑光,竟被他一掌拍散。
秦川浑身冰冷。
在这绝对的强者面前,他体内的金鼎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危机,突然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金光。那光芒笼罩住了秦川全身,形成了一层比之前更厚的防护光幕。
“哦?”黑袍人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哼,伸出的手微微一顿。
就在这一瞬间,秦川怀中的铜镜突然自己飞了出来。
碎裂的铜镜在半空中急剧旋转,镜面上的裂纹中涌出滔天的金色光芒。那光芒和秦川体内金鼎爆发的金光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道耀眼的光柱,直冲云霄。
黑袍人后退了一步,暗红色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忌惮。
铜镜悬停在秦川面前,一道模糊的虚影从镜中浮现出来。
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影,高大挺拔,面容模糊不清。他抬起了一只手,朝着黑袍人的方向轻轻一按。
“轰隆——”
黑袍人像被一座巨山砸中,整个人倒飞出去。他的身体撞碎了十几块巨大的岩石,最后嵌入了一面山壁之中,竟然一时爬不出来。
虚影做完这个动作后,缓缓转身,面朝秦川。
秦川看着那道虚影,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。他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轮廓——那是一张他无数次在梦中想象过的脸。
“父亲。”
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虚影似乎没有意识,只是对着秦川微微点头,然后化作点点金光,重新没入铜镜之中。铜镜“啪”的一声,跌落在地。
韩青已经冲到了秦川身边,一把抓住他的手臂:“走!”
秦川没有犹豫,捡起铜镜,跟着韩青拼尽全力朝谷外冲去。
身后,山壁中的黑袍人正在挣脱碎石。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亮得更加骇人,一声包含愤怒的嘶吼响彻山谷,震得空气都在颤抖。
但韩青已经拉着秦川冲出了坠星谷。困魔阵的铜桩同时炸裂,腾起一团巨大的蓝色光雾,挡住了身后的追击。
两人纵马狂奔,一路不停。
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临渊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,韩青才慢慢放慢了马速。
秦川的脸色苍白,浑身冷汗涔涔。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,快得他的思维还没能完全跟上。
“韩叔,我父亲,他……”
“你父亲已经不在了。”韩青的声音很疲惫,“铜镜里的,只是他留下的一道神念。一道他离开之前,用精血封入镜中的神念。”
秦川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“那道神念,是为了在关键时刻保护你。”韩青看了他一眼,“他早就知道你会回到坠星谷,早就安排好了今天。”
秦川握着铜镜的手微微发抖。镜面上的裂纹更多了,像是随时会碎掉。他知道,那道神念已经彻底耗尽了。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道保护,刚刚用掉了。
天边的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,照在临渊城的城墙上,也照在秦川苍白的脸上。
“回城。”韩青说,“你爷爷那边,我去说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他缓缓转过头,望向坠星谷的方向。
那里,黑气依然在翻涌。
但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恐惧,只有某种被点燃的东西。
“父亲,母亲,我会把你们找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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