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升机在南苑机场降落的时候,北京正下着雨。
不大,淅淅沥沥的,把跑道泡得发亮。陆铮跟着秦同志下了飞机,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,跟南海的湿热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一辆黑色的红旗已经等在停机坪边上,车牌是白底的。司机是个中尉,话不多,帮他们拉开后门就回到了驾驶座。
"先去个地方。"秦同志说。
车开进雨里,陆铮看着窗外。北京的天灰扑扑的,三环上的车排成长龙,尾灯在雨幕里连成一条红线。没人知道这辆车里坐着个脑子里装着外星科技的海军工程师,路上的人该堵堵,该回家回家。
这种感觉挺奇怪的。
车一路往北出了城,上京藏高速开了四十分钟,拐进一条没路牌的支路,在一道铁丝网大门前停下。岗哨查了证件、照了车底,铁门打开,经过一片白杨树和几栋灰砖旧楼,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四层楼前。
楼里很朴素,水磨石地面,白灰墙,走廊尽头的开水房冒着热气。但每层楼梯口都有武装警卫,电梯要刷专用的卡。
三楼,会议室。
门推开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军人。五十来岁,身材魁梧,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,脸上有一道从左耳拉到嘴角的旧疤,穿着海军少将的常服,肩章上的金星在日光灯底下亮得扎眼。他坐在长桌的主位,手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上印着"为人民服务",漆都掉了一半。
另一个是老头。瘦,戴老花镜,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,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,袖口磨得发毛。他面前摊着一堆文件,手里捏着支红笔,正低头在上面写写画画,连门开了都没抬头。
"赵司令,方院士,人到了。"秦同志说。
少将抬起眼,目光像两把刀子,在陆铮身上从头扫到脚,再从脚扫到头。
"你就是陆铮?"
"是。"
"坐。"
陆铮拉开椅子坐下。赵铁城——他后来才知道这名字——没急着说话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,放下,又看了他几秒。
"秦坚说你有重要情况要当面汇报。"赵铁城的声音粗粝,像砂纸磨铁皮,"说吧。"
陆铮没急着开口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改造过的电池,放在桌上。
"这是一块18650军用锂电池。现役型号的能量密度是320瓦时每公斤。"他推了推电池,"这块是我用实验室设备改造的,467。"
方定远终于抬起了头。
他放下红笔,拿起电池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从老花镜上方瞟了陆铮一眼。"你改的?用什么设备?"
"磁控溅射仪,恒温槽。在舰上实验室做的。"
"配方呢?"
"硅碳负极表面镀三纳米锂磷氧氮薄膜,电解液加百分之零点七的螯合剂,具体成分我写下来。"陆铮顿了一下,"但电池不是重点。"
"那什么是重点?"赵铁城问。
陆铮看着他的眼睛。
"可控核聚变。"
房间里安静了两秒。方定远皱起了眉,赵铁城面无表情。
"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"方定远把电池放回桌上,声音不大但很认真,"全世界搞了七十年,ITER到现在还没点火。你一个搞电磁炮的工程师——"
"第一壁材料用钨基合金,掺杂百分之二的碳化钛纳米颗粒,在1200摄氏度下热压成型。"陆铮一口气说下去,"偏滤器用液态锂铅自冷结构,磁场约束拓扑用准轴对称仿星器构型,等离子体密度能提高到10的21次方每立方米。"
方定远的嘴闭上了。
他盯着陆铮,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慢慢睁大。作为中国核聚变工程的总工程师,他比这个房间里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参数意味着什么——钨基合金掺杂碳化钛,这个方向有人试过,但没人找到过精确的配比和工艺窗口。液态锂铅偏滤器是理论方案,但工程上从没实现过。准轴对称仿星器更是连论文都没几篇。
而眼前这个年轻人,报这些参数的时候,像在念菜谱。
"你怎么知道的?"方定远的声音变了,有点发干。
陆铮早就想好了怎么说。他不能把系统的事和盘托出——太离奇,说出来没人信,反而耽误事。
"南海演习那天,电磁异常的时候,我……接触到了一些信息。"他说,"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,但电池你们已经验证了。核聚变的材料配方,你们也可以验证。给我一个实验室和材料所的配合,一个月内出样品。"
赵铁城和方定远对视了一眼。
"还有一件事。"陆铮说。他看向秦坚,"月球上的遗迹,里面的文字,我能看懂。"
这句话的效果像一颗手雷。
方定远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水磨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秦坚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公文包。赵铁城的表情终于变了——不是惊讶,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猎人终于听见了草丛里的动静。
"你能看懂?"赵铁城一字一顿。
"一部分。"陆铮说,"遗迹里的文字记录了一个文明的科技遗产。它们自称为'先行者',在四十七亿年前存在过。它们被一个叫'噬星者'的东西毁灭了。噬星者是硅基集合体,专门吞噬有文明的星球,已经灭绝了至少三百个文明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噬星者的一支舰队,正在来太阳系的路上。预计十五年后抵达。"
会议室里死一样安静。走廊里传来开水房的咕嘟声,很远,又很近。
方定远慢慢坐回椅子上,手有点抖。赵铁城端起搪瓷缸子,喝了一大口水,放下,缸子在桌上磕出一声响。
"你知道你说的这些话,要是假的,是什么后果?"赵铁城问。
"知道。"陆铮说,"但电池是真的,配方可以验证,遗迹的文字我可以现场翻译。赵司令,我没有理由拿这种事开玩笑。"
赵铁城看了他足足半分钟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所有人。雨还在下,窗户上全是水痕,把外面的白杨树影糊成一片绿灰色。
"方院士,"赵铁城没回头,"配方的事,你今天晚上就组织人验证。材料所、物理所,全部调动,我给你打掩护。"
"好。"方定远的声音还有点发紧,但他已经抓起了红笔在文件背面飞速写参数。
"秦坚,遗迹那边传回来的所有文字资料,全部调过来,加密送到这里。"
"是。"
赵铁城转过身,看着陆铮。他的表情不再是审视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在估量一块石头的重量,决定要不要把它压在自己肩上。
"陆铮。"
"到。"
"从现在起,你不许离开这个院子。打电话要经过审查,不许跟任何人提今天说的事,包括你的家人。"赵铁城走回桌前,双手撑着桌面,身体微微前倾,"我会向上级汇报。在那之前,你哪儿也去不了。"
"明白。"
"还有,"赵铁城盯着他,"你刚才说的那些,要是有一个字是假的——"
"我负全部责任。"
赵铁城看了他几秒,直起身来。
"行。"他说,"你先去休息。秦坚,给他安排房间。"
陆铮跟着秦坚往外走,刚到门口,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女人站在门外,手里抱着一摞文件,差点跟他撞个满怀。
"抱歉——"她后退了半步,抬起头。
陆铮也看见了她。
二十多岁的样子,瘦瘦的,戴一副细框眼镜,头发扎成低马尾,穿一件白衬衫,袖口卷到手肘。不算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,但眉眼很干净,看人的时候目光很定,像在做测量。
"沈博士,"秦坚说,"你怎么来了?"
"遗迹文字的初步分析报告出来了,赵司令让我送来。"她的声音很平,没有多余的情绪。她绕过陆铮走进会议室,把文件放在桌上,然后注意到了房间里的气氛——方定远在疯狂写字,赵铁城面沉如水,空气里绷着一根弦。
她看了一眼陆铮的背影,没多问。
陆铮也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。但系统面板在他视野里突然亮了一下,跳出一行他从没见过的提示:
【检测到先行者基因共鸣者。匹配度:0.004%。】
【编号:002。】
陆铮的脚步顿住了。
"怎么了?"秦坚问。
"没什么。"陆铮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那个被叫做"沈博士"的女人翻开了报告,声音清晰地传过来:
"赵司令,遗迹第三道门上的符号,我破译了一部分。它说的是——'继承者,当你读到这段话的时候,我们已经不在了。但火种还在。'"
陆铮站在走廊里,没有回头。
雨还在下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不是被带到了这栋楼里。
是被推到了一道门前。
而门,才刚刚打开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