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陆铮坐上了往西飞的军机。
机舱里噪音大得说话要靠喊，长条凳坐着硌屁股。方定远就坐在他对面，老头裹着件军大衣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，跟抱着亲孙子似的。秦坚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，枪套的扣子没系。
陆铮不知道目的地是哪儿，窗外全是云，往下看就是黄乎乎的山。飞了大概四个小时，飞机开始下降，耳朵疼得厉害。
落地的时候舱门一开，风灌进来，干得像刀片。
陆铮眯着眼看了一圈。跑道是嵌在戈壁滩里的，周围除了沙子和石头什么都没有，远处有几座土黄色的山，光秃秃的连根草都不长。天倒是蓝，蓝得发黑，太阳挂在上面像个白窟窿。
"欢迎来到地狱。"方定远在旁边说，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车队在搓板路上颠了一个小时，停在一座山跟前。陆铮这才看出来，山是掏空的——巨大的混凝土闸门嵌在岩壁里，门缝能过卡车。门口没有牌子，只有一个编号：404。
后来他才知道，这地方在地图上不存在。
基地比他想的深。电梯下了起码五十米，门一开，眼前是一条灯火通明的长廊，宽得能并排走三辆卡车。两边的实验室里全是设备，穿着白大褂和军装的人来来往往，走路都带风。
"这是老基地了，三线建设时候挖的。"方定远一边走一边说，"荒废了二十年，上个月刚重新启用。你那个配方一验证，我就知道该用这地方了。"
"验证了？"陆铮问。
方定远停下脚步，转过身看着他。老头的眼睛在昏黄的走廊灯下亮得吓人。
"钨基合金样品，热导率比现役最好的第一壁材料高百分之四十一。"他说，"高温强度翻倍。陆铮，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？"
陆铮知道。意味着核聚变的第一壁材料问题，解决了。这个问题卡了全世界三十年。
"别高兴太早。"他说，"材料只是第一步，仿星器线圈的绕制精度要求到微米级，还有——"
"我知道我知道。"方定远摆摆手，脚步反而更快了，"所以我把半个中科院的人都薅来了。走，先看看你的实验室。"
实验室比他预想的大。差不多两个篮球场那么大，中间是一台半人高的磁控溅射仪和一套真空烧结炉，角落里堆着几箱还没拆封的检测设备。墙上挂着白板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参数，字迹龙飞凤舞。
白板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沈星河。
她今天没穿白衬衫，换了件深灰色的冲锋衣，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，手里捏着一支记号笔，正对着白板上的公式皱眉。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，看见陆铮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"你来了。"她说，像是在陈述天气。
"沈博士也在？"陆铮看了一眼方定远。
"小沈是遗迹文字的首席研究员。"方定远说，"你脑子里那些东西，很多需要她帮忙从遗迹数据里交叉验证。以后你们搭档。"
沈星河推了推眼镜，看向陆铮的目光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。
"方院士说你能看懂先行者的文字。"她说，"我研究了三个月，只破译了不到百分之十。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。"
"不是'看懂'，更像是……'记住'了。"陆铮想了想措辞，"那些文字和知识是一起出现在我脑子里的，就像你背过的课文，看到字就知道意思，但说不清是怎么学会的。"
沈星河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"那我考考你。"她转身在白板上写了一串符号，弯弯曲曲的，像蚯蚓爬过的痕迹，"这是什么意思？"
陆铮看了一眼。
"不是文字，是坐标。"他说，"银心坐标系，人马座A*方向，距离——"他顿了一下，因为数字在他脑子里自动浮现，"两万六千光年。"
沈星河手里的记号笔"啪"地掉在地上。
她没去捡。
"你怎么知道的？"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，"我花了一个月才确定这是坐标系，距离参数一直算不出来——"
"因为你们缺三个常数。"陆铮走到白板前，拿起另一支笔，在符号旁边写了三组数字，"先行者的度量衡跟我们不一样，这三个是换算常数。带进去就算出来了。"
沈星河凑过来看。她离得很近，陆铮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，混着戈壁滩的干燥气息。她盯着那三组数字看了半分钟，然后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疯了一样翻到某一页，开始笔算。
方定远在旁边看着，嘴角翘了一下，没说话，拎着文件袋走了。
走廊里就剩他们两个人。
沈星河算完了，放下笔，抬头看着陆铮。她的表情很复杂——科学家的兴奋、怀疑、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，全堆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。
"对的。"她说，"完全对。"
然后她做了一件陆铮没料到的事。她伸出手。
"沈星河。"她说，"国家天文台。以后请多指教。"
陆铮握了一下。她的手很凉，指节有点硬，像是常年握笔磨的。
"陆铮。"
"我知道。"
两个人就这么算认识了。没有多余的寒暄，像是两台服务器接上了接口，数据开始跑。
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昏天黑地。
陆铮每天七点被军号吵醒，七点半稀饭馒头，八点进实验室干到十二点，午休二十分钟，下午接着干，晚上七点继续到凌晨一两点。
系统空间的学习在睡眠中进行。每晚做梦都在"上课"，先行者的科技树像倒长的大树，根须扎在潜意识里，每晚往外延伸。早上醒来，新知识像下载完的压缩包，解压就能用。
但"能用"和"能造"之间隔着整条工业链。
仿星器线圈要用铌钛锡合金超导带材绕制，精度要求到头发丝的三十分之一。国内最精密的绕线机在合肥，误差是要求的二十倍。
"改机器。"方定远一个电话打到科学岛，连人带设备搬了过来。又从沈阳调了两个五十多岁的高级钳工，手上有绝活儿，手工修模能到微米级。
陆铮跟俩老师傅蹲在车间磨了三天模具，手上全是铁屑口子。老师傅不服他，直到他拿起锉刀三刀修掉两微米偏差，不说话了。第四天改口叫"陆工"。
沈星河则在另一条战线上忙活。遗迹的文字数据源源不断从月球通过量子通信传过来——对，用的就是陆铮解锁的量子加密通信原型。她每天对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翻译、整理、建模，然后跟陆铮脑子里的知识交叉比对。
她话少，但效率高得吓人。陆铮有时候半夜去实验室拿资料，发现她还趴在桌上，面前摊着一堆打印纸，眼镜滑到鼻尖也没察觉。
"你不睡觉？"陆铮问。
"睡过了。"她头也不抬。
"什么时候？"
"昨天。"
陆铮去食堂给她带了两个馒头和一杯豆浆。她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说了两个字："谢谢。"
馒头凉了，她照样啃。
第七天晚上，陆铮从系统空间"醒"来，发现面板上多了一条提示：
【阶段性任务进度：核聚变点火装置，完成度37%】
【检测到宿主身体疲劳指数超标。建议：休息。】
他揉了揉眼睛，从折叠床上坐起来。实验室里只有设备待机的嗡嗡声，角落里亮着一盏台灯。
沈星河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了。
她的脸侧压着一沓打印纸，口水在纸面上洇出一小块湿痕。眼镜歪在一边，头发散了几缕垂下来，遮住了半张脸。平时那副冷静到近乎刻板的样子全没了，看着比醒着的时候年轻好几岁。
陆铮犹豫了一下，把自己的军大衣搭在她肩上。
然后他坐回工作台前，翻开线圈的工艺文件，接着干。
戈壁滩的夜很静。地下五十米的实验室里，一盏台灯亮着，两个人，一个醒着一个睡着，设备嗡嗡响。
墙上的白板写满了又擦掉，擦掉又写满。
方定远凌晨三点下来巡夜，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，没进去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，脚步比上来的时候轻了些。
第四天早上，沈星河醒的时候，军大衣从肩上滑下来。她愣了一下，捡起来叠好，放在陆铮的折叠床上。
她什么也没说。
但那天中午，陆铮在实验室门口发现了一杯豆浆和两个鸡蛋，还是热的。
旁边压了张纸条，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：
"吃完再干。——沈"
陆铮看着纸条，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拿起豆浆喝了一口，烫得龇牙。
窗外的戈壁滩上，太阳正升起来，把远处的雪山尖染成金色。
他不知道十五年后能不能挡住噬星者。
但他知道，这座山的肚子里，有一群人在拼命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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