线圈绕到第十七组的时候,出事了。
陆铮正在车间盯着绕线机走最后一圈,旁边的沈阳老师傅老何突然喊了停。机器嗡嗡的声音降下来,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"怎么了?"陆铮凑过去。
老何没说话,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线圈表面轻轻一抹,举到眼前。指腹上有一道极细的铜屑,比头发丝还细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"带材表面有划痕。"老何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第三圈,第七个转角。"
陆铮的心沉了一下。
超导带材表面的划痕,在常温下什么都不是。但降到液氦温区,几特斯拉的磁场一加上,划痕处就会产生磁通跳跃,局部失超,然后——整个线圈烧掉。一个线圈三百多万,烧掉倒在其次,关键是耽误时间。
"哪来的?"他问。
"绕线机导轮。"老何指了指机器上的陶瓷导轮,"磨损了,有个毛刺。"
陆铮蹲下来看导轮。肉眼看不出任何问题,但用指甲盖轻轻刮过去,在某个位置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阻滞。他直起身,看了一眼进度表——十七组线圈,已经绕好了十六组,这组废了就得重来。更要命的是,前面十六组用的是同一个导轮,全部可能存在同样的隐患。
"全部检测。"他说。
老何点了点头,没废话,转身去拿仪器了。
检测结果出来的时候,方定远也赶到了车间。十六组线圈,十一组有微划痕。能用的只有五组。
"导轮是进口的,"方定远的脸色铁青,"换一个要六周,从德国订货。"
"六周太长了。"陆铮说。离系统给的三个月期限还有四十一天,但光是等导轮就耗掉六周,剩下的时间根本不够绕完剩余线圈再做总装调试。
"那你说怎么办?"
陆铮没立刻回答。他蹲在那台绕线机前面,盯着陶瓷导轮看了很久。车间里的人都看着他,没人说话。老何和另一个钳工师傅老刘站在旁边,手里还攥着检测仪器,油污混着汗水在脸上划出白道子。
"导轮什么材质?"陆铮问。
"氧化锆陶瓷。"老何说,"硬度HRc80以上,耐磨,但脆。"
"能磨吗?"
老何愣了一下。"磨陶瓷?用金刚石砂轮倒是能磨,但精度——"
"不是磨导轮。"陆铮站起来,"是磨我们自己的导轮。"
他走到车间角落,那里堆着一堆备件材料。他翻了一会儿,拉出一根灰黑色的金属棒,大概拇指粗,半米长。
"这是什么?"方定远凑过来看。
"碳化钨硬质合金。"陆铮把金属棒放在工作台上,"上周从自贡硬质合金厂调过来的备件。硬度接近陶瓷,韧性比陶瓷好,不会崩。老何,能不能用这个车一个导轮?"
老何接过金属棒,在手里掂了掂,又用指甲弹了一下,听声音。他皱着眉想了想。
"车是能车,但碳化钨太硬,普通刀头吃不动。得用金刚石车刀,我们这儿没有。"
"有。"陆铮说,"材料库第三排,第五个货架,最下面那个箱子。上次合肥搬过来的时候我见过。"
老何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有点复杂。然后他二话没说,转身就往材料库走。
老刘在旁边嘟囔:"这小伙子,脑子比仓库管理员还清楚。"
导轮车了八个小时。
老何亲自操的车床, diamond刀头在碳化钨棒上车削,冷却液哗哗地浇,金属屑碎得像面粉。陆铮一直在旁边盯着,每车完一个尺寸就上前量,用的是千分尺,精度到零点零零一毫米。
凌晨两点,导轮车好了。老何把它从卡盘上取下来,对着灯光看了一圈,又用绸布擦了擦,递给陆铮。
"你自己量。"
陆铮量了。圆度误差零点零零二毫米,表面粗糙度Ra零点一。比原来的进口导轮还精密。
他抬起头,看着老何。老何也看着他。
"何师傅,"陆铮说,"剩下的线圈,全部重新绕。"
老何点了点头。"我知道。"
那一夜,车间的灯没灭。
陆铮没走,老何没走,老刘也没走。绕线机重新启动,嗡嗡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。陆铮帮不上手——绕超导线圈是手艺活,他那两下子不够看——但他没回宿舍,就在车间角落的工具箱上坐着,盯着每一圈带材的走向。
凌晨四点,沈星河来了。
她端着两个搪瓷缸子,一杯给了陆铮,一杯放在老何的车床旁边。缸子里是速溶咖啡,冲得浓得发苦。
"你怎么来了?"陆铮问。
"看见车间灯亮着。"沈星河在他旁边坐下,"方院士说你们遇到问题了。"
"解决了。"
"我知道。"她捧着自己那杯咖啡,呵了口气,"我刚才去看了那个导轮。碳化钨车的?"
"嗯。"
"你连仓库里有什么都记得。"
陆铮喝了口咖啡,苦得皱了下脸。"过目不忘。"
"不信。"
"真的。"他想了想,"系统给的,脑子像换了个硬盘。以前在科大背单词还挂过科,现在看什么都跟拍照似的。"
沈星河没接话。她看着车间里忙碌的两个老师傅,看着缓缓转动的绕线机,看着带材一圈一圈缠上线圈骨架,精密得像在织茧。
"陆铮。"
"嗯?"
"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失败了怎么办?"
陆铮转头看她。实验室的台灯从侧面打过来,她的半边脸亮着,半边脸在阴影里。眼镜片上反射着绕线机运转时微弱的指示灯,一明一暗。
"失败了就重来。"他说。
"来不及呢?"
"那就接着想办法。"
沈星河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翻译遗迹的日志,"她低声说,"先行者文明比我们先进了至少十万年。他们也有星球护盾,有曲率飞船,有恒星级武器。但噬星者来了之后,他们只撑了四十三年。"
陆铮没说话。
"四十三年。"沈星河重复了一遍,"我们只有十五年。"
车间里,绕线机嗡嗡地响。老何调整了一下导轮角度,老刘在旁边记录数据。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。
"十五年够了。"陆铮说。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先行者没有这个。"他指了指车间里忙碌的两个人,指了指头顶的灯,指了指这整座埋在戈壁滩下面的基地,"他们一个文明扛了四十三年。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扛。"
沈星河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说了句:"你这咖啡太苦了。"
"你冲的。"
"我知道。"
天亮的时候,第一组新线圈绕完了。老何亲手检测,表面零划痕,匝间零偏差。他把检测报告递给陆铮,陆铮看了一眼,递给方定远——方定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,站在车间门口,手里还拎着豆浆油条。
老头看了报告,没说话,把油条塞给陆铮一根。
"吃。"他说,"吃完了接着干。"
陆铮咬了一口油条,凉了,但油香还在。
他一边嚼一边看面板:
【任务进度:核聚变点火装置,完成度51%】
刚过半。
但他想起老何昨晚那三刀——车刀在碳化钨棒上走最后三刀的时候,老头的手稳得像机床,呼吸都停了。三刀下去,误差两微米。
有些东西,系统给不了。
得靠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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