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第七天，仿星器第一次降温测试，漏了。
漏的不是冷却液，是真空。真空室壁上一个焊接接头有沙眼，氦质谱检漏仪叫得像杀猪。问题是那个接头在真空室最里面，被线圈和屏蔽层挡着，人手伸不进去。
"拆吧。"方定远说。
"拆了重装最少十天。"负责真空系统的研究员小周快哭了，"线圈都绕好了，拆的时候万一带伤——"
"不拆。"陆铮蹲在检漏仪前面，盯着屏幕上的漏率曲线，"漏点多大？"
"零点二帕立方米每秒。"
"位置确定？"
"超声波定位打了三次，误差不超过一厘米。"
陆铮站起来，绕着仿星器走了一圈。这东西长得像一个被拧成麻花的不锈钢甜甜圈，直径六米，外面缠满了银白色的超导线圈，管线密得像血管。它蹲在实验大厅中央，底下是几十吨重的基座，头顶是二十米高的行车轨道。
"有没有内窥镜？"他问。
"有，但导管太粗，转弯半径不够，够不着那个位置。"
"用磁流体。"
小周愣了。"什么？"
"铁磁流体。"陆铮已经在往工作台走，"把纳米级四氧化三铁颗粒混在密封胶里，用磁场引导，从最近的一个检修孔注入，顺着真空室内壁爬到漏点，堵住沙眼。铁磁颗粒在磁场下会形成致密排列，密封胶固化后耐压能到十个大气压。"
"这……有人干过吗？"
"先行者干过。"陆铮看了他一眼，"现在你也干过了。"
小周张了张嘴，转身跑了。
四小时后，密封胶注入。二十四小时后，固化。再检漏，漏率降到十的负十次方，比设计指标还高一个数量级。
方定远在检测报告上签字的时候，手是抖的。
倒计时第三天，所有子系统联调通过。
仿星器被液氦降到了零下二百六十九摄氏度，超导线圈进入超导态，电阻为零。储能柜充到了满容量，相当于两百公斤***的能量。等离子体注入系统准备好了氘氚燃料。万事俱备，只等点火。
赵铁城从北京飞过来了。
他还是那副样子，板寸头，脸上的疤，搪瓷缸子。但陆铮注意到他缸子里的茶换了——从茉莉花茶换成了枸杞，也不知道谁给他出的主意。
"有把握吗？"赵铁城站在观察窗前面，看着大厅里那台机器。
"工程上能做的都做了。"陆铮说，"剩下的看老天爷赏不赏饭。"
"你们知识分子就是啰嗦。"赵铁城喝了口枸杞水，"能成不能成？"
"能。"
"行。"
倒计时最后一天晚上，陆铮又没睡。
不是紧张，是睡不着。他在实验大厅里转圈，数地板上的瓷砖。数到第三百四十七块的时候，发现沈星河坐在角落里的折叠椅上，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，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眼镜片上。
"你也没睡？"
"翻译完了遗迹日志的第七十二卷。"她合上电脑，"先行者第一次实现聚变点火的时候，他们的工程师也睡不着。"
"你怎么知道？"
"日志上写的。"她顿了一下，"那个工程师写了一句话，我翻译了很久才确定意思。"
"什么话？"
"他说——'今夜的灯，比星星亮。'"
陆铮看了一眼大厅。天花板上的灯全亮着，照在不锈钢的真空室壁上，反射出冷白色的光。确实很亮。
"明天几点？"沈星河问。
"上午十点。"
"我在观测室。"
"好。"
两个人没再说话。沈星河重新打开电脑，陆铮继续数瓷砖。但他数到四百就忘了数到哪儿了，干脆不数了，靠在墙边闭上眼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，控制中心。
这是一间大概一百平米的房间，正前方是一整面墙的显示屏，分成几十个窗口，实时显示仿星器各系统的参数。前面三排操作台，每台前面坐了两到三个操作员。最后一排是观摩席，赵铁城坐在中间，方定远在他左边，秦坚在右边。
陆铮站在主控台前，手里捏着对讲机。
"各系统报告。"
"超导系统正常，温度一点八开尔文，磁场强度五点三特斯拉。"
"真空系统正常，漏率十的负十次方。"
"储能系统正常，充电百分之百。"
"等离子体注入系统就绪。"
"诊断系统就绪。"
一个个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，冷静、专业、不带感情。陆铮听着这些声音，心跳反而稳了。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——九点五十九分。
"方院士，"他回头，"您来按？"
方定远愣了一下，然后摇头。"你搞出来的，你按。"
陆铮转回身，面前的控制台上有一个红色按钮，上面盖着透明防护罩。他掀开盖子。
"十秒倒计时。"
控制中心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。
"十。"
"九。"
"八。"
"七。"
"六。"
"五。"
"四。"
他想起在南海的那道白光。想起戈壁滩上吹得人脸疼的风。想起老何的三刀。想起方定远塞给他的那根凉油条。想起沈星河递过来的苦咖啡。
"三。"
"二。"
"一。"
他按下了按钮。
没有声音。
至少一开始没有。储能柜里的电能在零点一秒内注入超导线圈，磁场在仿星器腔内拧成一个复杂的三维拓扑结构，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什么。氘氚燃料注入，被磁场压缩、加热到一亿五千万度。原子核克服了库仑势垒，撞在一起。
中子飞出来。
能量释放出来。
显示屏上，等离子体电流曲线猛地跳上去，然后稳住了。温度曲线攀升到一亿度，稳住了。中子通量探测器的数值开始上升，上升，上升——然后稳定在一个绿色的区间内。
"等离子体约束成功！"小周的声音在发抖，"Q值——Q值出来了！"
"多少？"方定远站起来了。
"十五！Q值十五！输出能量是输入的十五倍！"
控制中心里有一秒钟的死寂。
然后爆了。
不知道先喊出来的是谁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，掌声、欢呼声、跺脚声混成一片。小周抱着旁边的同事又蹦又跳，眼泪甩了人家一肩膀。方定远站在原地，嘴唇哆嗦着，双手在夹克上蹭了又蹭，像是想找什么东西握住。
赵铁城没喊也没跳。他慢慢端起搪瓷缸子，喝了一大口枸杞水，放下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陆铮面前，立正，敬了一个军礼。
陆铮愣了一下，赶紧回礼。
"陆铮同志，"赵铁城的声音有点哑，"辛苦了。"
面板在他视野里亮了：
【阶段性任务完成：可控核聚变点火。Q值15，持续时间423秒。】
【民族贡献值：+5000】
【科技树第一层·核能时代，已全面解锁。】
【电磁炮实战化、单兵外骨骼、量子通信网络——全部解锁。】
【新任务已发布：一年内建成近地轨道防御体系。】
陆铮看着那行"一年"，没说话。
窗外的戈壁滩上，太阳升到了头顶。基地的灯光在阳光下变得暗淡，但整座山的肚子里，灯还亮着。
沈星河站在观测室的玻璃后面，隔着两层玻璃看着控制中心里欢呼的人群。她没有欢呼，只是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：
"今日灯亮。"
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：
"比星星亮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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