遵义舰回港的第二天，陆铮飞了一趟内蒙古。
朱日和训练基地，十一月，零下十八度。
陆铮穿着军大衣从直升机上跳下来，冷风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割。他缩了缩脖子，看见停机坪边上停着三辆猛士车，车前站着一个上校，穿着迷彩作训服，脸冻得通红。
"陆工？我是基地训练科的魏建国。"上校敬了个礼，"赵部长打过招呼了，跟我来吧。"
车在雪原上开了四十分钟，到了一处被山包围着的训练场。场地上摆着各种障碍物——矮墙、铁丝网、水坑、轮胎阵，远处还有一栋三层的模拟楼房。十几个兵正在场边热身，穿着普通的作训服，哈出来的气都是白的。
场中央停着五台机器。
说"机器"都抬举了。那玩意儿远看像一副金属骨架，灰黑色的钛合金框架贴着人体轮廓，关节处是液压驱动装置，背上驮着一块蓄电池和控制模块，整体造型粗糙得很，焊缝都没打磨。
"单兵外骨骼工程样机，代号'铁甲'。"魏建国说，"所里送过来五台，让我们试训。今天是第一天。"
"有问题没？"
"你自己看吧。"
一个士官长走过来，个子不高，肩膀宽得像门板，脸黑，左眼下面有一道疤。他敬了个礼："报告，特战旅一营三连长孙磊。"
"孙连长，穿一个看看。"
孙磊也不废话，走到一台外骨骼前面，在两个技师的帮助下钻了进去。金属框架咔哒咔哒地扣上，安全带勒紧，电源接通——液压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"嗤"，像人叹了口气。
孙磊活动了一下手脚。
"有劲。"他说。
"跑一个看看。"
障碍跑开始。前五关——矮墙、铁丝网、水坑、轮胎阵、独木桥——孙磊过得又快又稳，外骨骼的辅助动力让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截，跳过矮墙的时候几乎是飞过去的。
但到了第六关，攀爬楼房，出事了。
孙磊抓着墙上的凸起往上爬，爬到二楼窗台的时候，左肩关节的液压管爆了。一股高压液压油喷出来，溅了他一脸，外骨骼的左臂瞬间软了，整个人挂在墙上，右手抓着窗台，左胳膊跟面条似的晃荡。
"下来！"魏建国喊。
孙磊松手跳下来，在地上滚了一圈卸力，站起来抹了把脸，液压油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"操。"他说。
陆铮已经走过去了，蹲下来看那根爆掉的液压管。管壁有一道裂缝，位置在关节弯折处，是反复弯折导致的金属疲劳。
"液压管材质不行。"他说，"在低温下韧性下降，弯折寿命只有常温的三分之一。"
"还有呢？"魏建国问。
"电池续航。"陆铮看了一眼孙磊背上的电池模块，"满电跑完全程用了多少？"
"百分之三十七。"一个技师翻了翻平板，"障碍跑全程八分钟，正常工况续航大概两个小时。"
"两个小时不够。"孙磊插了一嘴，"真打仗，一次突击行动最少四五个小时，中间不可能换电池。"
"重量也有问题。"另一个兵凑过来说。他是个列兵，瘦，脸嫩，看着还不到二十。"穿着跑还行，躺地上打滚硌得慌，翻个身都费劲。匍匐前进的时候背上的电池包卡铁丝网。"
陆铮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，一条条记。
他在朱日和待了整整两周。
两周里，他看着兵们穿外骨骼跑障碍、射击、格斗、夜间行军，把所有出问题的地方都记下来。液压管爆了三次，电池在低温下掉电快，膝关节在跪下的时候会卡壳，手套的触觉反馈太迟钝导致扣扳机费劲，通信模块跟军用频段不兼容……
问题多到能列满三页纸。
但陆铮反而踏实了。
在实验室里是发现不了这些问题的。只有让兵们穿着这身铁疙瘩在泥里滚、在雪里爬、在零下二十度的野外跑一整夜，你才知道这东西到底缺什么。
第十二天晚上，陆铮在临时板房里改图纸，门被推开了。
孙磊端着两桶泡面进来，搁在桌上一桶。
"吃。"
陆铮也不客气，掀开盖子就吃。泡面是红烧牛肉味的，在这个鬼地方，热乎的就是好东西。
"陆工，"孙磊拉了把椅子坐下，"我问你个事。"
"说。"
"这东西……以后真能装备部队？"
"能。"
"我不是怀疑你。"孙磊捧着面桶，"我是说，穿上它，一个兵能顶几个？"
陆铮想了想。"力量增强三倍，耐力增强两倍，负重一百公斤跟玩似的。配合装甲防护板，轻武器在一百米外打不穿。但它不是让你一个人打十个的，它是让你背得动更多弹药、跑得更远、负伤了还能走回来。"
孙磊嚼着面条，点了点头。
"那就行。"他说，"能活着回来就行。"
第十五天，陆铮带着三页问题清单和十二份改进方案飞回基地。临走的时候孙磊来送他，塞了一包牛肉干。
"改好了再送来。"孙磊说，"我等着穿。"
飞机上，陆铮翻开小本子，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：
"外骨骼改进方向：液压管换钛合金波纹管+聚四氟内衬；电池换固态锂硫，低温性能提升；膝部关节加自由度；手套触觉反馈重做；整体减重三公斤。"
写完他靠在舷窗边，看着下面的雪原。
赵铁城要的是"穿铁甲的兵"。
铁甲还没练好，但兵已经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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