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手残被劝退
涯角电竞基地在石家庄东边，一个工业园里头。
铁门是黑的。门上挂着牌子，"涯角电子竞技俱乐部"。字是白的，掉了点漆，不仔细看看不清。牌子下面还贴了一张纸，被风吹得卷了边。
下车的时候是晚上六点多。天刚擦黑。工业园里没什么人，路灯昏黄，照在柏油路上，像铺了一层灰。
陈母拎着一个编织袋。里头是陈信的换洗衣物，还有两袋家里炒的花生。陈信要自己拎，她不让，说"你拎着电脑包呢"。编织袋是红蓝条纹的，塑料布那种，提手处磨毛了，露出里面白色的编织线。
电脑包是陈信自己的。一台二手笔记本，神舟的，用了三年，打无畏契约最低画质能跑六十帧。包是黑色的，拉链坏了半边，用一根鞋带系着。
李执走在前面。来过一次，熟门熟路。
铁门旁边有个保安室。保安探出头，问了一句。李执报了个名字。保安点点头，铁门"咣"一声推开，是电动的，链条带着门往两边走。
进了铁门，一栋三层小楼。外墙是灰的，窗户亮着一半。一楼训练室，二楼宿舍，三楼办公，李执之前说过的。
楼门口站着个人。三十来岁，个子不高，寸头，穿一件黑色速干衣，手里拿着个平板。平板的屏幕是亮着的，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，然后把平板往腋下一夹。
"苏教练。"李执走过去，伸手。
苏远握了握手。手有力，握的时间不长，三下就松开了。像在称一样东西，不是称手劲，是称别的什么。
"李老师。路上辛苦了。"
"不辛苦。这孩子就是陈信。这是他妈妈。"
苏远的目光移过来。落在陈信脸上，停了两秒。然后往下，手，电脑包，母亲手里的编织袋。像在扫描一样东西。
陈信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。手心有汗。
"先进去吧。"苏远转身。平板从腋下抽出来，重新拿在手里，手指又划了一下，"栾教练在里面等着。"
一楼训练室。
推开门的时候，空调冷风先到了。然后是灯。很亮，亮得晃眼。二十多台电脑，整整齐齐排成两行。椅子是电竞椅，黑红相间。屏幕亮着一大半，键盘声噼里啪啦的，像下雨打在铁皮棚顶上。
训练室里有七八个人。都戴着耳机，盯着屏幕。没人抬头。
最里面的位置上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起来。个子比苏远高，瘦，戴眼镜。走过来的时候，眼镜片反了一下灯光。
"栾锐。"苏远介绍，"二队教练。"
栾锐推了推眼镜。打量了陈信一眼。目光停在陈信的右手上，食指和中指的位置。
"打了几年？"
"两年。"
"一直打Sova？"
"嗯。信息位也打。"
"Kova呢？"
"也打。不太熟。"
栾锐点点头。转向苏远："先测Aimlab？"
苏远嗯了一声。"先测基础。反应速度，定位，跟枪。"平板亮了一下，他点了个什么，"设备用最边那台。新换的。"
李执在旁边没说话。陈信偷偷瞥了他一眼。李执脸上还是笑着的，但手插在口袋里，指节有点发白。
"行。"苏远指了指最边上的一台机子，"坐那儿。先适应十分钟。"
陈信走过去。放下电脑包。包搁在地上，"咚"一声，不重，但听着沉。
拉开椅子。椅子轮子在地板上滑了一下，"嗞"的一声。坐下来。
键盘是樱桃的。红轴。鼠标是罗技的。
手搭上去。
指尖落在W键上。很轻。太轻了。按下去，没有"到底"的感觉。轴撞上底板的那一下，没有。像踩在棉花上，像踩在云里，像什么都没踩。
陈信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动了一下鼠标。光标在屏幕上滑过去，很滑，太滑了，没控制住，滑过了头。往回拉，又拉多了。
旁边传来一声嗤笑。不大，但听见了。是个学员，十七八岁的样子，染了一头黄头发，正往这边看。嘴角挂着笑，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，才憋回去。
"开始了。"苏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"Gridshot。三分钟。"
屏幕上弹出界面。Gridshot。六个目标，随机出现，打中一个换下一个。
点击开始。
第一个目标出现在左上角。鼠标移过去，太快了，滑过去了。再往回拉，太慢了，目标消失了。
第二个。第三个。第四个。
每一个都差一点。快了或慢了。偏左或偏右。鼠标像一条滑不溜秋的鱼，在手里抓不住。
三分钟。一百八十秒。
陈信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分。只知道，很难看。
训练室里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黄头发那个"扑哧"笑出来。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，才憋住。
苏远没说话。看着平板上的数据，眉头皱了一下。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栾锐推了推眼镜。走到陈信身后，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。
"手还挺稳。"栾锐说。声音不大。"手感是有的。"
苏远嗯了一声。没接话。
陈信坐在椅子上。手还搭在鼠标上。手心全是汗，顺着指缝往下流。
想说点什么。想说"给我几天适应设备"。想说"打一局试试，数据不代表什么"。但张了张嘴，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喉咙里像卡了一颗湿的棉花球。
李执走过来。站在旁边。没看数据，看着他的脸。
"设备不适应。"李执转向苏远，"这孩子在县城网吧练了两年，那键盘鼠标什么成色你也，"
"李老师。"苏远语气很平，"我每年见几十个孩子。个个都说设备不适应，个个都说紧张发挥失常。"
"可他不一样，"
"都这么说。"苏远打断他，"每个家长都这么说，每个老师都这么说。"
李执的嘴张了张。没说出话来。
苏远把平板收起来。平板熄屏，"咔嗒"一声，夹回腋下。
"我的建议是，别浪费时间了。这个数据，离青训门槛差得远。回去好好读书。电竞这条路，不是每个人都能走的。"
训练室里安静了。键盘声都停了，那几个学员都在往这边看。
陈信坐在椅子上。手还搭在鼠标上。手心的汗把鼠标壳浸湿了一片。
李执站在旁边。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。攥着。指节发白。手背上的青筋鼓了一条。
"苏教练。"声音有点哑。"打一局。"
"什么？"
"打一局训练赛。"李执说，"让他跟二队打一把。你亲自看。看完了你还觉得他是赵括，我转身就走。路费我认。孩子我带回去。"
苏远看着李执。看了几秒钟。然后目光移到陈信身上。又移回来。
"李老师。我这是青训基地，不是游乐场。"
"我知道。就一局。一局的时间。看完了你再下结论。"
苏远没说话。
栾锐在旁边推了推眼镜。"苏教，要不……就打一局？数据是差。但他手稳。刚才Gridshot最后三十秒，命中率在涨。适应能力还行。"
苏远看了他一眼。
栾锐没回避。
苏远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点了一下头。下巴点的不大，但意思很清楚。
"明天下午。"苏远说，"二队对内训练赛，让他上。打信息位。"
他看了陈信一眼。
"我看看你到底是韩信，还是赵括。"
说完转身走了。平板夹在腋下，皮鞋踩在地板上，"嗒嗒"两声，出了训练室的门。
栾锐拍了拍陈信的肩膀。"先去吃饭。食堂在二楼。吃完早点休息。明天好好打。"
陈信嗯了一声。没抬头。
李执站在旁边。手终于松开了。松开的时候，手指伸了一下，像在恢复血液循环。
陈信站起来。腿有点麻。拿起电脑包。包的鞋带松了，他重新系了一下，系得紧了点。
跟着李执往外走。走到训练室门口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排崭新的电脑，亮得晃眼的灯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。
还有那台他坐过的机子，键盘上留了一个淡淡的汗印，在W键的位置。
转回头。往前走。
编织袋蹭着地面，"沙沙"地响。是母亲跟上来了。
什么都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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