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第一次离开母亲
陈母走的那天，陈信没去送。
不是不想。是母亲不让。"你好好练，别耽误。"
陈信站在训练室的窗户边。窗户开了半扇，风从外面灌进来，带着工业园里柴油和尘土的味道。看着母亲和李执走出铁门，上了出租车。车门"嘭"一声关上。车开走了。越来越小。拐了个弯。看不见了。
陈信在窗户边站了很久。手指搭在窗框上。窗框是铝合金的，凉的，有点锈。
"看什么呢？"
赵天走过来。递了罐可乐。冰的。罐身上凝了一层水珠，在指尖上滑。
"没什么。"
"你妈走了？"
"嗯。"
"别哭啊。"赵天拍了拍他的肩膀，"又不是不回来了。"
陈信没说话。拉开可乐。拉环"嘶"一声，气泡冒出来。喝了一口。凉的。顺着喉咙下去，打了个寒颤。
"我叫赵天。打一突的。你呢？"
"陈信。"
"知道。双神3嘛。"赵天咧嘴笑了，"昨天还以为你是个水货。今天一看，可以啊兄弟。"
二队的训练室在一楼东侧。五个人，加陈信六个。赵天一突，还有两个枪位，一个烟位，一个指挥。陈信打信息位。
指挥叫老周。二十岁。在二队待了两年，没升上一队，但经验足。话不多。见陈信，点了一下头。
"坐吧。"
指了指最边上的位置。位置上有一套外设。键盘樱桃的，茶轴。鼠标罗技的。
"沈渡之前用的。"老周说，"他升一队了，空着了。你先用。"
坐下来。手搭上去。
茶轴。比红轴重。按下去有段落感。"咔嗒"一声，像踩在石子路上。比红轴舒服。至少有"到底"的感觉。
试了试W键。按下去，咔嗒。弹回来。再按。咔嗒。
手感回来了一点。
"适应适应。"老周说，"下午打排位。晚上复盘。"
"好。"
第一天的训练，陈信记得不太清楚了。就是打排位。打了一下午。新号，从青铜开始。赢多输少。信息位不需要太好的枪法，意识到位就行。
晚上复盘。老周把录像放出来。一局一局地看。鼠标在时间轴上拖，"咔咔"地响。
"这里。"老周指着屏幕，"这根箭插早了。对面还没动，你就插了。等对面走到位置，箭时间到了。"
陈信点头。
"信息位的箭，不是插得越多越好。是越准越好。一根箭用在刀刃上，比十根乱插强。"
"知道了。"
"还有这里。对面转点了，你没报。为什么？"
"……我以为他们会回B。"
"你以为。"老周重复了一遍。"信息位不能'以为'。要么确定，要么说清楚'可能'。你一个'以为'，队友冲进去死了，算谁的？"
陈信没说话。
"意识是好。但排位是排位，训练赛是训练赛，职业是职业。越往上，容错率越低。"
陈信点头。"记住了。"
复盘到十点。然后自由训练。想练就练，不想练回宿舍。
赵天早溜了。说是"约了人打夜市"。老周也走了。其他人陆陆续续走了。
陈信没走。
练Aimlab。Gridshot。三分钟一把。一把接一把。分数在涨。从最开始的惨不忍睹，到慢慢能看了。但离二队平均还差一截。
练到十二点。宿舍楼快锁门了。
关了电脑。屏幕黑了。站起来。腿麻了。
走到训练室门口。关灯。开关"啪"一声。黑暗里，最后看了一眼那排电脑。亮了一天的屏幕全黑了。像一排闭上的眼睛。
带上门。往宿舍走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灯是声控的。走一步，灯亮一下，"嗒"一声。再走一步，下一盏亮。像在追着他走。
宿舍在二楼。四人间。上下铺。陈信住上铺。
下铺那个，好像叫小宇，在跟人打电话。声音很小，捂着嘴。
"……嗯，还行。训练挺累的。钱够花。你别给我打了，我这儿有。知道了妈。"
陈信爬上去。躺下来。床板硬，硌后背。
手机在枕头底下。拿出来。屏幕亮了，白光刺眼。眯了一下。
两条消息。
李执："你妈回去了。路上挺好的。你好好练。"
陌生号码："磊磊，好好练。妈走了。"
盯着那条陌生号码的消息。看了很久。
母亲之前没发过消息。不会打字。这条消息，不知道学了多久，按了多少遍才发出来。
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。想回"知道了妈"。想回"你放心"。想回很多很多。
最后回了一个字。
"嗯。"
发完。手机塞回枕头底下。屏幕灭了。
闭上眼睛。宿舍里很安静。小宇的打电话声，窗外的虫鸣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转的不是今天的训练，不是Aimlab的分数。
是母亲那条消息。"磊磊，好好练。妈走了。"
还有那沓零钱。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。十块二十块的。
翻身。面朝墙。墙是白的，掉了点皮。
伸出手。食指按在墙上。往下滑。滑了一段。停下来。
像按在W键上。
磨白的那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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