屯门医院,脑外科病房。
郑国华躺在病床上,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。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,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流入他的血管。
他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程晋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。他昨晚几乎没合眼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
沈知意从走廊尽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,递给程晋。
“喝这个,凉的别喝了。”
程晋接过咖啡,勉强笑了笑:“谢谢。”
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还是没有醒。CT显示颅内没有出血,但可能有轻微的脑水肿,需要时间恢复。”程晋喝了一口热咖啡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,“赵美玲在里面陪着,哭了一上午,我刚才让人把她劝回去休息了。”
沈知意在程晋旁边坐下,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,看了一眼里面的郑国华。
“他会被袭击,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。”她说,“郑思敏不想让他说出那个秘密。”
“问题是,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?”程晋揉了揉太阳穴,“能让一个女儿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这样的狠手,这个秘密一定非同小可。”
沈知意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:“程sir,你有没有想过,郑思敏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回来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离开香港五年,音讯全无。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回来?是什么触发了她的行动?”
程晋皱起眉头:“你的意思是,有一个***?”
“对。”沈知意说,“五年的时间里,她有很多机会可以动手,但她没有。她选择了等待,直到某个条件成熟,或者某个事件发生,才促使她付诸行动。”
“那个***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知意摇了摇头,“但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***,就能理解她的动机,也能预测她的下一步行动。”
程晋陷入了沉思。
他回想起案件的所有细节——王嘉欣的死,郑思敏的出现,郑思远的失踪,郑国华的被袭——这些事件像是一盘散沙,缺少一根将它们串联起来的线。
这根线,到底是什么?
他正想着,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。
他接起电话,听了片刻,脸色骤然一变。
“你说什么?再说一遍!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紧张。程晋听完,猛地站起身,对沈知意说:“郑思远找到了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深水埗,一栋废弃的工业大厦。有人听到里面有动静,报了警。巡警赶到后发现了他。”程晋一边说一边往外走,“但他不肯出来,把自己反锁在一个房间里,手里拿着一把刀。”
深水埗,福荣街。
一栋灰扑扑的旧工业大厦矗立在狭窄的街道旁,外墙斑驳,窗户破碎,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。消防员已经用切割机切开了铁门,警车和救护车停在路边,红蓝灯光交替闪烁,引来了不少路人围观。
程晋和沈知意赶到时,谈判专家已经到了现场,正在试图和郑思远沟通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程晋问现场指挥的警官。
“不太好。”警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“他在四楼的一个房间里,把门从里面堵死了。我们通过门缝能看到他,他坐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,情绪很不稳定。”
“他说话了吗?”
“说了几句,但颠三倒四的。他说有人要杀他,他不相信任何人。他还说要等他姐姐来接他。”
程晋和沈知意对视了一眼。
郑思敏。
她果然和弟弟联系过。
“我上去看看。”程晋说。
“程sir,谈判专家已经在上面了——”
“我不是去谈判的。”程晋打断了他的话,“我是去跟他讲道理的。”
他大步走进工业大厦,沈知意紧随其后。
楼梯间里堆满了废弃的杂物,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菌的气味。两人爬上四楼,走廊尽头,几个警员正守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外面。
谈判专家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姓黄,声音温和而有耐心。他正蹲在门缝前,轻声细语地跟里面的人说话。
“……思远,你听我说,没有人要伤害你。我们是来帮助你的。你把门打开,出来跟我们谈谈,好不好?”
里面没有回应。
程晋走过去,拍了拍黄专家的肩膀:“让我试试。”
黄专家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让开了位置。
程晋蹲下身,凑近门缝。他能看到里面有一个瘦小的身影,蜷缩在墙角,手里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。
“郑思远。”程晋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沉稳,“我叫程晋,是西区警署的高级督察。你姐姐郑思敏,你应该知道我。”
里面的人影动了一下,但仍然没有说话。
“你姐姐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程晋继续说,“她说,让你相信我。”
这句话是编的。
但效果立竿见影。
门缝里传来一个沙哑而颤抖的声音:“我姐姐……真的这么说了?”
“真的。”程晋面不改色,“她说你是她最重要的亲人,她不想让你受到任何伤害。所以她让我来带你走,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里面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紧接着,堵在门后的杂物被一点点移开的声音传来。
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终于,门锁咔哒一声,打开了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苍白而惊恐的脸。
郑思远,十六岁,瘦得像一根竹竿,眼眶深陷,嘴唇发紫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吃饭睡觉了。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刀,但刀尖已经垂了下去。
“我姐姐……她在哪?”他问,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程晋慢慢站起身,尽量不让自己的动作显得具有威胁性:“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你先跟我走,我带你去找她。”
郑思远盯着程晋看了很久,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值得信任。
最终,他松开了手中的刀。
当啷一声,水果刀掉在了地上。
然后,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,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沈知意一个箭步冲上前,扶住了他即将倒下的身体,同时迅速检查了他的瞳孔和脉搏。
“脱水,营养不良,体力透支。”她快速做出判断,“需要马上送医院。”
医护人员立刻上前,用担架将郑思远抬下楼,送上救护车。
程晋站在走廊里,看着远去的救护车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沈知意走到他身边:“你刚才说的那句话,是真的吗?”
“哪句?”
“郑思敏让他相信你。”
程晋沉默了一下:“假的。但有时候,谎言比真话更有用。”
沈知意没有反驳。
她转头看向窗外。
远处的天空,台风过后的云层正在缓缓散去,露出一角湛蓝的天空。
但她的心里,却没有丝毫晴朗的感觉。
郑思远找到了。
但他带来的,恐怕不是答案,而是更多的疑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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