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思远被送到伊利沙伯医院急诊室的时候,已经开始出现轻度意识模糊。沈知意一路陪同,在救护车上给他做了简单的生命体征评估——心率过快,血压偏低,血糖只有正常值的一半不到。他已经至少三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。
急诊医生给他挂上了葡萄糖和营养液,又做了全身检查。除了严重的脱水和营养不良之外,他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,也没有被虐待的痕迹。这至少说明,郑思敏没有对他使用暴力。
沈知意守在病房外面,等医生处理完毕,才推门进去。
郑思远躺在病床上,手上插着输液管,脸色依然苍白,但比刚才在工业大厦里的时候稍微好了一些。他睁着眼睛,呆呆地望着天花板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思远。”沈知意在床边坐下,声音放得很轻,“我叫沈知意,是法医科的医生。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郑思远缓缓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,然后又转回去,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用害怕,这里很安全。没有人会伤害你。”沈知意说,“你姐姐……她有没有告诉过你,她为什么要让你躲起来?”
郑思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。
沈知意没有催促。她知道,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来说,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,信任是需要时间来建立的。
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,然后换了一个话题:“你饿不饿?我去给你买点粥。”
郑思远这次有了反应——他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沈知意站起身,走出病房,在医院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碗白粥和一瓶矿泉水。回到病房时,程晋已经到了,正站在床边,没有坐下,也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陪着。
程晋看到她手里的粥,默契地让开了位置。
沈知意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打开盖子,热气腾腾的白粥散发出清淡的米香。她把勺子放在碗边,推到郑思远手边:“趁热喝一点。”
郑思远慢慢坐起身,端起碗,舀了一勺粥,送进嘴里。他吃得很慢,像是在咀嚼每一粒米,又像是在借此拖延时间。
一碗粥吃了将近二十分钟。
吃完之后,他把碗放回床头柜上,低着头,小声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沈知意和程晋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这是一个好的开始。
“思远,”程晋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,语气平和,“你不用急着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们。你可以先说说,你愿意说的部分。”
郑思远沉默了很久。
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
终于,他开口了。
“我姐姐……她不是坏人。”
这是他说出的第一句话。
程晋和沈知意都没有打断他。
“她从小就对我很好。爸爸妈妈都不管我,只有姐姐会关心我。她教我写作业,给我做饭,带我去公园玩。”郑思远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,“后来她去上大学了,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。再后来,她就走了,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“她走之前,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?”沈知意问。
郑思远点了点头:“她说她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她说等她做完了,就会回来接我。”
“她有没有说是什么事情?”
“没有。”郑思远摇头,“但她跟我说,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不要相信爸爸说的话。”
程晋和沈知意再次对视。
郑国华。
这个被女儿袭击、被儿子不信任的父亲,到底做了什么?
“你爸爸……他对你姐姐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吗?”沈知意试探着问。
郑思远的表情变得痛苦起来。他低下头,双手紧紧攥着被子,指节发白。
“我……我不能说。”他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姐姐不让我说。她说如果我说出去了,就会有危险。”
“思远,你听我说。”程晋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,“你姐姐现在做的事情,已经超出了法律的界限。她杀了人,也伤害了你爸爸。如果你知道什么却不告诉我们,你可能也是在帮她犯错。你明白吗?”
郑思远的眼眶红了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姐姐是为了保护我……”
“保护你什么?”
郑思远咬着嘴唇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保护我……不被爸爸伤害。”
病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沈知意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想起了郑国华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,想起了赵美玲那副不耐烦的神情,想起了那栋灰扑扑的村屋里弥漫的压抑气氛。
一个破碎的家庭。
一个沉默的孩子。
一个消失的女儿。
以及一个不愿被提起的秘密。
“思远,”沈知意轻轻地握住他的手,“你爸爸对你做了什么?”
郑思远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她。
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于发出了声音。
“他……他打我。”
这四个字,像是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。
“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打了。”郑思远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被撕碎的布片,“喝醉了就打,心情不好也打。有时候用皮带,有时候用晾衣架。妈妈看见了也不管,她说是我自己不听话。”
沈知意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你姐姐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郑思远擦了擦眼泪,“她就是因为这个才走的。她走之前跟我说,等她长大了,有能力了,就回来带我走。可是她一直没有回来……”
“这次她回来了。”程晋说,“她联系你了,对吗?”
郑思远点了点头:“一个星期前,她突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。她说她回来了,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。她说她要把爸爸的事情解决掉,然后带我离开香港。”
“她说要‘解决’你爸爸?”
“嗯。”郑思远的声音变得更小了,“我问她要怎么做,她说不用我管,让我等着就好。后来……后来我在新闻上看到,有个女人被杀了。我认得那个女人的照片,她是我姐姐中学时的同学。”
王嘉欣。
程晋的眉头紧紧皱起:“你姐姐有没有跟你说过,她为什么要杀那个女人?”
“没有。”郑思远摇头,“但她说过,那个女人也不是好人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我不知道。她没告诉我。”郑思远抬起头,眼中带着恳求,“警官,我姐姐真的不是坏人。她做这些事情,一定是有原因的。求求你们,不要抓她好不好?”
程晋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少年,看着他眼中的恐惧和哀求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“思远,你姐姐犯了法,这是事实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但是我们会尽力查明真相,给她一个公正的处理。你好好养病,其他的事情,交给我们就好。”
郑思远没有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。
沈知意站起身,走出了病房。
她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壁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作为一个法医,她见过太多的死亡,太多的伤害,太多的不公。但每一次面对这样的孩子,她还是会感到一种无力感。
这个世界,有时候真的太残忍了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程晋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,点燃了一支烟。
“你怎么看?”他问。
“郑国华有家暴史,郑思敏为了保护弟弟离家出走,五年后回来复仇。”沈知意睁开眼,目光平静而锐利,“但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——王嘉欣在这中间扮演的是什么角色?她和郑家的恩怨有什么关系?”
程晋吐出一口烟雾:“郑思远说,王嘉欣‘也不是好人’。”
“对。”沈知意转头看向他,“所以,王嘉欣很可能也参与了某些事情。而那些事情,就是郑思敏杀人的真正动机。”
“看来我们还得再去找郑国华谈谈。”程晋掐灭烟头,“这一次,他不能再装傻了。”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