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俊杰说出的那个名字,像一颗深水炸弹,在西区警署内部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“西区警署刑事侦缉处高级督察,何志远。”
程晋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握着笔的手顿住了。他认识何志远——不,应该说,整个西区警署没有人不认识何志远。从警二十三年,破获大案无数,三次获得警队卓越奖章,是同事们口中的“何Sir”,是新人眼中的榜样。
这样一个警队精英,竟然是郑国华的保护伞?
程晋把审讯室的门关上,靠在门板上,闭着眼沉默了很久。陈嘉敏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,她从未见过程晋露出这样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,像是某种信念正在被动摇。
“程sir,这个消息可靠吗?刘俊杰会不会是为了减刑故意攀咬?”
“他连藏在储物柜里的证据都交出来了,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。”程晋睁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决断,“而且,你回想一下——王嘉欣的案子从一开始,何志远是不是表现得过于关心了?”
陈嘉敏愣了一下,仔细回想了一番。何志远确实几次三番地过问案件的进展,甚至主动提出要参与调查。当时大家都以为他只是热心,现在想来,那分明是在监视——监视程晋他们有没有查到不该查的东西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陈嘉敏问,“要上报吗?”
程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,思索了很久。
“暂时不要声张。”他最终说,“何志远在警署深耕了二十多年,根系有多深我们根本不知道。如果贸然上报,消息很可能会走漏,到时候不仅抓不了他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那我们要怎么做?”
程晋转过身,目光变得锐利:“我们自己查。”
当天夜里,程晋调出了何志远过去五年的所有工作记录和财务信息。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一台电脑,一盏台灯,一壶浓茶,整整坐了一个通宵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终于找到了突破口。
何志远的银行账户里,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一笔小额存款入账,金额不大,每次只有两三万,但胜在频繁。表面上看,这些钱来自他妻子的工资收入和他自己的投资回报,但程晋仔细核对后发现,那些所谓的“投资回报”,对应的股票账户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清空了。
这些钱,是郑国华给的。
数额不大,是为了避免引起注意。但积少成多,五年下来,何志远从郑国华那里收到的“好处费”,总计超过四十万港币。
四十万港币,买断了一个警察的良心,也买断了郑思敏寻求正义的道路。
程晋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,拷贝到两个U盘里,一个随身携带,另一个锁进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保险柜里。然后他拿起电话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我是程晋。帮我约一下廉政公署的方 sir,就说我有重要情况需要当面汇报。”
他决定绕过警署内部的通报机制,直接求助ICAC。只有这样,才能确保消息不会泄露。
打完这通电话,程晋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他看了一眼窗外,天已经亮了,晨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,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泽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这场战斗,也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。
上午九点,程晋准时出现在廉政公署总部大楼。
接待他的是ICAC高级调查主任方国维,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头发花白,面容清癯,目光沉稳而犀利。他在ICAC工作了二十多年,经手过无数起警队内部的腐败案件,是业内公认的“硬骨头”。
两人在会议室里谈了将近两个小时。程晋把所有的证据摊开来,从郑国华的犯罪网络,到何志远的受贿记录,再到郑思敏五年前的报案被压下的事情,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。
方国维全程没有打断他,只是安静地听着,偶尔翻看一下桌上的文件。等程晋说完,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了一句:“你知不知道,你来ICAC举报自己的同事,意味着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程晋说,“意味着我可能从此在警队里待不下去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来?”
程晋直视着他的眼睛:“因为我是警察。”
方国维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这个案子,我接了。”
下午两点,ICAC的行动小组悄然进驻西区警署。
何志远是在办公桌前被带走的。当时他正在批阅一份文件,两名ICAC的调查员推门而入,亮出证件,平静地说:“何志远先生,我们怀疑你涉嫌受贿及妨碍司法公正,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。”
整个办公区的人都愣住了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何志远。何志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,但他没有反抗,也没有辩解,只是缓缓地放下手中的笔,站起身,跟着ICAC的人走了出去。
路过程晋的座位时,他停下了脚步。
他转过头,看了程晋一眼。
那一眼里,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遗憾,又像是解脱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办公室里一片死寂。
程晋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没有抬头。他握着笔,假装在写报告,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一个字都没有写出来。
陈嘉敏小心翼翼地走过来,低声问:“程sir,是你报的ICAC?”
程晋没有回答。
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陈嘉敏没有再追问,只是默默地在他桌上放了一杯热咖啡,然后转身走开了。
程晋放下笔,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。
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。
他想起何志远最后看他的那一眼。
那一眼的含义,他读懂了。
那是在说——你做了正确的事。
但正确的事,往往是最难做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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