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志远被ICAC带走的消息,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整个西区警署激起了层层涟漪。有人震惊,有人惋惜,有人暗自庆幸,也有人惶惶不可终日。程晋能感觉到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变了——有敬佩,有疏远,也有一种微妙的戒备。
他没有解释,也不需要解释。
他做了一名警察该做的事,仅此而已。
但何志远的落网并没有让程晋感到轻松。相反,他心中的紧迫感更强了——郑思敏仍然在逃,而随着何志远这条线的断裂,她很可能会察觉到局势的变化,从而采取更加激烈的行动。
事实证明,他的担忧并非多余。
第二天凌晨,尖沙咀一间私人会所发生火灾。火势不大,消防员赶到时已经基本自行熄灭,只烧毁了一个包间。但这个包间里存放的几本账册和一台笔记本电脑,却引起了警方的注意——账册上记录着大量与郑国华有关的交易明细,涉及数十名买家的身份信息和支付记录。
这间会所,正是刘俊杰和郑国华经常见面的地方。
火灾的原因很快被查明——有人从后巷翻窗进入,在包间的窗帘上淋了汽油,然后点火。手法干净利落,没有留下任何指纹或DNA痕迹。
监控录像显示,纵火者穿着一件黑色雨衣,戴着口罩和帽子,身形瘦小,动作敏捷。从体型上看,像是一个女人。
郑思敏。
她在销毁证据。
或者说,她在抢在警方之前,把那些买家的信息控制在手里。
程晋站在被烧得焦黑的包间里,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。他蹲下身,捡起一片烧焦的纸角,上面还能依稀辨认出几个数字。
“她比我们快了一步。”陈嘉敏在旁边说,“这些账册要是没被烧掉,我们就能顺着名单抓到那些买家了。”
“她烧掉这些,不是为了毁灭证据。”程晋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她是为了保护那些名单。”
“保护?”
“对。”程晋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她要用那些名单,去做别的事情。”
陈嘉敏愣住了:“什么事情?”
程晋没有回答。
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郑思敏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把这些人交给法律。她不信任法律——五年前,当她试图通过法律途径寻求正义时,法律辜负了她。所以她选择了自己的方式。
她要亲手审判每一个人。
王嘉欣是第一个。
那些名单上的买家,就是接下来的目标。
而他们现在连郑思敏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程晋走出会所,站在清晨空荡荡的街道上,点燃了一支烟。海风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吹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。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感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。
就在这时,他的手机响了。
是沈知意打来的。
“程sir,邓丽华醒了。她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们——关于郑思敏的下落。”
程晋掐灭烟头,转身走向车子:“我马上到。”
医院里,邓丽华靠在床头,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比前几天清明了许多。她看到程晋和沈知意进来,没有等他们开口,就直接说道:“我知道你们在找思敏。我大概能猜到她在哪里。”
“哪里?”
“元朗,屏山,她奶奶的老房子。”邓丽华说,“她奶奶去世后,那栋房子一直空着,没有卖掉。思敏小时候在那里住了很多年,那是她唯一觉得安全的地方。”
程晋和沈知意对视了一眼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不确定,但那是她最可能去的地方。”邓丽华说,“她曾经跟我说过,如果有一天她走投无路了,她就回到那栋老房子里去,谁也别想找到她。”
程晋立刻拿出手机,调出了地图。屏山是元朗的一个老围村,保留着许多传统的青砖瓦房和狭窄小巷,地形复杂,确实是一个适合藏身的地方。
“地址。”
邓丽华说出了一个门牌号。
程晋记下地址,转身就要走。
“程sir。”邓丽华忽然叫住了他。
程晋回过头。
邓丽华看着他,眼眶泛红:“找到她之后……能不能告诉她,我对不起她。”
程晋沉默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我会转告她的。”
走出病房,程晋的脚步很快,沈知意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
“你要现在就带人过去?”
“对。不能再等了。”程晋说,“她烧了会所的账册,说明她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。如果不尽快拦住她,还会有更多的人死。”
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程晋看了她一眼:“你不是警务人员,去现场可能会有危险。”
“我是这个案子的法医,我有权利知道最终的真相。”沈知意的语气不容拒绝,“而且,如果郑思敏愿意跟任何人交流,那个人可能是我。”
程晋盯着她看了几秒,最终妥协了。
“穿上防弹衣,跟紧我,不要擅自行动。”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
半小时后,两辆没有标志的警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西区警署的车库,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,朝着元朗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车上,程晋检查着手枪的弹匣,目光沉静如水。
沈知意坐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心中涌动着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她即将见到那个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女人。
那个在黑暗中独自行走了五年的复仇者。
那个给自己寄来匿名短信、在台风夜里打电话警告她的人。
郑思敏。
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?
是一个冷血的杀手,还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受害者?
或者说,两者都是。
车子驶过元朗的旧街区,拐进了一条越来越窄的小路。两旁的房屋越来越老旧,墙皮剥落,铁门锈蚀。路边的野草疯长,几乎要漫到路面上来。
导航显示,目的地就在前方两百米。
程晋减缓了车速,通过对讲机命令后面的车辆分散包围,不要打草惊蛇。
车子在一棵老榕树旁停了下来。
前方不远处,一栋孤零零的青砖老屋静静地矗立在小路的尽头。屋顶的瓦片上长满了青苔,院墙坍塌了一半,铁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。
这把锁,和整栋房子的破败格格不入。
程晋下车,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儿,然后通过对讲机下达指令:“一组守住后门和侧翼,二组跟我从正面突入。注意,嫌疑人可能持有武器,务必小心。”
沈知意跟在他身后,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程晋带着三名警员,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扇铁门。他打了一个手势,一名警员拿出液压剪,夹住了挂锁的锁梁。
咔嚓一声轻响,锁被剪断了。
程晋推开铁门,院子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院子里种满了花。
五颜六色的月季和蔷薇沿着墙壁攀爬,开得正盛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。石板小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,没有一片落叶。
这不像是一个逃亡者的藏身处,更像是一个被人精心照料的家园。
程晋皱了皱眉,示意警员们分散开,沿着墙根向屋门靠近。
他走到门前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一脚踹开了木门。
“警察!不许动!”
屋里空无一人。
客厅很小,家具简陋但整洁。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,旁边搁着一本翻开的书。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,叶片翠绿欲滴。
程晋迅速检查了每一个房间——卧室、厨房、卫生间,都没有人。
但很明显,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。
他伸手摸了摸茶杯的温度——还是温的。
“她刚走不久。”程晋说,“搜!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痕迹。”
警员们在院子里和周边展开了搜索。几分钟后,一名警员在后院的泥地上发现了一串新鲜的脚印,通向屋后的一片小树林。
“程sir,脚印!”
程晋蹲下身,仔细观察那串脚印。脚印不大,属于一个体型较轻的人,鞋底的纹路清晰可见,说明是不久前留下的。
他站起身,看向那片幽暗的树林。
郑思敏就在里面。
她能听到警笛声,能看到警车逼近,所以她选择了逃走。
但她逃不远。
“追!”程晋一挥手,率先冲进了树林。
沈知意紧跟其后。
树林里光线昏暗,枝叶交错,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。程晋一边追一边留意着前方的动静,手中的枪始终保持着待击发的状态。
追出大约两百米,前方出现了一条小河。河水不深,但水流湍急。
河岸边,站着一个身影。
黑色的衣服,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上,赤着脚,裤腿湿了一半。
她背对着他们,站在河边,一动不动。
程晋放缓了脚步,举起手中的枪,瞄准了那个背影。
“郑思敏,你跑不掉了。放下武器,举手投降。”
那个身影缓缓地转过身来。
沈知意终于看清了她的脸。
那是一张和毕业照上截然不同的脸。五年过去了,岁月和经历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——颧骨更高了,眼窝更深了,嘴角的线条变得锋利而冷硬。但那双眼睛,依然和照片里一样,明亮而倔强。
郑思敏看着程晋手中的枪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沈知意,嘴角微微扬起,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。
“沈医生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沈知意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,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。
郑思敏的目光从沈知意身上移开,落在了程晋身上。
“程sir,你是个好警察。”她说,“比我五年前遇到的那些,要好得多。”
“别说这些没用的。”程晋的枪口稳稳地指着她,“你涉嫌谋杀王嘉欣,袭击郑国华,纵火销毁证据。跟我回去接受调查。”
郑思敏没有反驳,也没有反抗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程晋,然后缓缓地举起了双手。
但在她举起双手的同时,她说了一句话,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程sir,你以为抓到我,这个案子就结束了吗?”
程晋的眉头一皱:“你什么意思?”
郑思敏笑了。
那笑容里,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。
“我只是第一个。”她说,“后面还有很多很多人。”
“名单我已经寄出去了。寄给了媒体,寄给了国际刑警,寄给了每一个应该知道真相的人。”
“就算我死了,那些人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风吹过树林,树叶哗哗作响。
程晋握着枪的手,微微收紧。
他意识到,这场战斗,远没有结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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