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思敏被带回西区警署的时候，没有挣扎，没有反抗，甚至没有说一句话。她安静地坐在警车后座，目光平视前方，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普通的会议。警员给她戴上手铐时，她甚至还配合地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，方便对方操作。
这种异常的配合，让程晋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。
一个精心策划了五年复仇计划的人，在被捕的时候如此顺从——要么是她已经达到了目的，无所畏惧；要么是她还有后手，被捕本身就是她计划的一部分。
审讯室里，郑思敏坐在铁椅上，双手被铐在桌面的环扣上。她没有要律师，也没有要求打电话，只是安静地坐着，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程晋和沈知意坐在她对面的桌子后面。程晋打开了录音设备，按照规定宣读了权利告知，然后直视着郑思敏的眼睛：“郑思敏，你对于杀害王嘉欣的指控，认不认罪？”
郑思敏没有直接回答。她微微偏过头，看向沈知意：“沈医生，王嘉欣的尸体是你解剖的吧？你能告诉我，她死的时候，痛苦吗？”
沈知意沉默了一瞬，如实回答：“从尸体的痕迹来看，她在死前有过挣扎和抵抗。但后脑勺的钝器击打使她失去了意识，所以勒颈的过程本身，她可能没有感受到太多的痛苦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郑思敏轻轻点了点头，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，“我不想让她太痛苦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程晋问，“你恨她，不是吗？”
“我恨她。”郑思敏承认得很坦然，“但我也曾经爱过她。我们十二岁就认识了，一起上学，一起吃饭，一起分享彼此的秘密。她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杀她？”
郑思敏低下头，沉默了很久。
当她再次抬起头时，眼中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，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：“因为她背叛了我。不止是背叛了我，还背叛了我们曾经的友谊，背叛了她自己的良知。”
“她帮你父亲做事。”沈知意说。
“对。”郑思敏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，“我父亲发现她家境不好，需要用钱，就用金钱和甜言蜜语把她拉下了水。她一开始只是帮他拍照片，后来开始帮他‘接待客户’。她明明知道那些孩子有多小，明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但她还是做了。她选择了钱，选择了出卖别人来换取自己的舒适生活。”
“所以你杀了她。”
“我给了她机会。”郑思敏说，“我回来之后，第一个找的人就是她。我跟她说，只要她愿意站出来指证我父亲，我可以原谅她。但她拒绝了。她说她不想惹麻烦，说她现在的生活很好，让我不要毁了她的幸福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满是凄凉：“她的幸福，是建立在一群孩子的痛苦之上的。这样的幸福，不该存在。”
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程晋换了一个话题：“你弟弟郑思远，你知道他这段时间的经历吗？”
提到弟弟，郑思敏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。她抿了抿嘴唇，垂下眼帘：“我知道。我让他躲起来，是怕我父亲伤害他。但我没想到他会跑到那种地方去，把自己弄成那个样子。”
“他很担心你。”沈知意说，“他在医院里跟我们说，你不是坏人。”
郑思敏的眼眶红了，但她忍住了泪水，没有让它掉下来。
“思远是个好孩子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他不应该承受这些。我本来想带他走的，带他离开香港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。但是现在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。
现在，她走不了了。
程晋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：“你说的那份名单，寄给了哪些媒体？”
郑思敏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光芒。
“程sir，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？”
“你已经被捕了。名单上的那些人，如果真的有罪，自然会有法律来制裁他们。你不应该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。”
“法律？”郑思敏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然后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深深的讽刺，“五年前，我拿着证据去警署报案的时候，法律在哪里？何志远把我的报案记录压下来的时候，法律在哪里？那些孩子在黑暗中哭泣的时候，法律又在哪里？”
程晋无言以对。
“程sir，你是一个好警察，我相信你是真心想要伸张正义。”郑思敏看着他说，“但这个世界上，有些正义，法律给不了。那些名单上的人，有的是富商，有的是官员，有的是社会名流。他们有资源，有人脉，有最好的律师。就算我把证据摆在法庭上，他们也能想办法脱身。”
“所以你就自己动手？”
“所以我让他们无处可逃。”郑思敏说，“名单我已经寄给了十三家媒体，包括香港的、大陆的、还有国际的。每一家媒体收到的名单都不一样，但组合起来，就是一张完整的网络。就算我死了，这些信息也会被曝光。那些人，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程晋靠在椅背上，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。
他不得不承认，郑思敏说得对——对于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来说，法律的制裁往往来得太慢，也太轻。但她选择的这条路，也同样充满了血腥和暴力。
“名单上的人，有多少已经被你杀了？”他问。
“只有王嘉欣一个。”郑思敏说，“其他人的名单，我都还没来得及处理。不过没关系，媒体会替我完成剩下的工作。”
程晋看着她平静的表情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她被捕，不是意外。
她从一开始就知道，自己逃不掉。
所以她选择了用另一种方式来达成目的——用自己的被捕，来制造更大的舆论轰动，让那份名单的影响力最大化。
她把自己的命运，也当成了计划的一部分。
程晋关掉了录音设备，站起身来。
“今天的审讯先到这里。郑思敏，你将被暂时羁押在西区警署的拘留室，等候进一步的调查和庭审。”
郑思敏没有回答，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，目光越过程晋的肩膀，望向窗外那片狭小的天空。
她被带出审讯室的时候，和沈知意擦肩而过。
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。
沈知意看到，郑思敏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，无声地说了一句话。
她没有听清那句话是什么。
但郑思敏的眼神，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。
那种眼神，不像是一个穷途末路的囚徒。
更像是一个即将落幕的演员，在向观众告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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