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，沈知意和程晋在中环玛丽医院门口碰面。
这是一家私立医院，白色的大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。门口人来人往，救护车的鸣笛声不时响起。
程晋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，眼圈有些发黑，显然昨晚也没睡好。他看到沈知意，点了点头：“进去吧，她在住院部八楼等着我们。”
“住院部？”沈知意有些意外，“她生病了？”
“不是她。”程晋压低声音，“是她的病人。她现在是精神科的住院医师，今天正好值班。”
两人穿过大厅，乘电梯上了八楼。
精神科的病房区比普通病房安静得多，走廊里几乎没有什么人走动，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，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压抑感。
程晋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，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
推门进去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站了起来。她约莫三十岁左右，短发，圆脸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看起来温和而干练。
“你好，我是林晓雯。”她伸出手，“郑思敏以前的室友。”
双方简单介绍后，在沙发上坐下。林晓雯给两人倒了杯水，然后自己也坐下来，双手捧着杯子，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“其实……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联系你们。”她开口说，“思敏的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，我一直不愿意再去回想。但是前天晚上，我收到了一条消息。”
“消息？”程晋警觉地问，“什么消息？”
林晓雯拿出手机，翻出一条短信给他们看。
屏幕上只有一句话：
“晓雯，好久不见。听说你在玛丽医院做得不错，恭喜你。——思敏”
沈知意和程晋对视了一眼。
“你回复她了吗？”程晋问。
“没有。”林晓雯摇头，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。我们已经五年没有联系了，她突然出现，让我觉得很不安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安？”
林晓雯沉默了一会儿，低声说：“因为她退学的原因，并不是抑郁症那么简单。”
沈知意坐直了身体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林晓雯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下定了决心：“思敏在大三那年，曾经告诉过我一个秘密。她说她发现了一些事情，关于她父亲的。”
“她父亲？”
“她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，她跟着奶奶生活。她父亲再婚后，基本上就不管她了。但大三那年，她父亲突然联系她，说要见她。”林晓雯顿了顿，“她去了，回来后整个人就变了。”
“她父亲对她做了什么？”
“她没有说具体的细节，只说她发现了一个秘密。”林晓雯的眼神有些飘忽，“她说……她父亲不是好人。她说她要去举报他。”
“举报什么？”
“她没说。”林晓雯摇头，“但从那以后，她就开始失眠，情绪越来越差。没过多久，她就退学了。”
程晋皱着眉：“她父亲叫什么名字？做什么工作的？”
“叫郑国华，以前是个商人，具体做什么的我也不太清楚。我只见过他一次，是思敏大一那年他来学校看她。看起来挺普通的一个人，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沈知意一直在安静地听着，这时忽然开口：“林医生，你觉得郑思敏现在的精神状态怎么样？她有没有可能做出极端的行为？”
林晓雯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最终说，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思敏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。如果她真的想做成一件事，她会不惜一切代价。”
这句话让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沈知意想起了那条短信。
“沈医生，你也在找我吗？”
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，再次涌上心头。
“林医生，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。”程晋站起身，“如果郑思敏再联系你，请第一时间通知我们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林晓雯也站起来，送他们到门口，“希望你们能找到她……也希望她不要做出什么傻事。”
走出玛丽医院，阳光刺眼。
程晋点燃一支烟，狠狠吸了一口：“这个案子越来越复杂了。”
沈知意没有说话。她在想郑思敏的那个秘密。
一个能让一个优秀的医学生放弃学业、远走他乡的秘密。
一个能让她在五年后回来杀人的秘密。
到底是什么？
“程sir，”她忽然说，“我想去查一下郑国华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程晋掐灭烟头，“走吧，先去警局调档案。”
下午两点，西区警署。
程晋面前的电脑屏幕上，显示着郑国华的户籍信息和犯罪记录。
郑国华，男，五十八岁，香港居民。早年经营进出口贸易公司，后因经营不善倒闭。有过两次婚姻，第一任妻子李秀莲（郑思敏的生母），第二任妻子赵美玲。育有一子一女，女儿郑思敏，儿子郑思远。
犯罪记录一栏，干干净净。
“没有案底？”程晋皱眉，“林晓雯说他不是好人，但警方记录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可能是没被发现。”沈知意说，“也可能他做的事情，在法律上构不成犯罪。”
“比如？”
“比如再婚，比如家暴，比如精神虐待。”沈知意说，“这些事情很难取证，也很难定罪。”
程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，继续往下翻。
郑国华目前的住址是元朗的一栋村屋，登记在他现任妻子赵美玲的名下。他名下已经没有公司了，目前在一家物流公司做司机。
一个曾经的商人，变成了货车司机。
这中间发生了什么？
“我要去一趟元朗。”程晋说，“当面问问这位郑先生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沈知意说。
程晋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不怕郑思敏再给你发短信？”
“怕。”沈知意平静地说，“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。”
元朗的村屋隐藏在一条狭窄的小巷里，灰扑扑的外墙，铁门锈迹斑斑。院子里堆满了杂物，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倒在墙角。
程晋敲了半天门，才有人来应门。
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，身材臃肿，穿着花睡衣，头发乱糟糟的。她警惕地看着门口的两个人：“你们找谁？”
“请问是赵美玲女士吗？我们是西区警署的，想找郑国华先生了解一些情况。”
女人的脸色变了：“他又犯什么事了？”
“暂时还不确定，只是想找他聊几句。”
赵美玲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还是让开了门：“他在里面，你们进来吧。”
屋子里光线昏暗，家具陈旧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烟味。一个瘦削的男人坐在沙发上，正在看电视。他看到警察进来，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。
“郑国华先生？”程晋出示了证件，“我们是西区警署的，想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郑国华关掉电视，慢吞吞地站起来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认识王嘉欣吗？”
郑国华愣了一下，然后摇头：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的女儿郑思敏呢？你最近有跟她联系吗？”
提到郑思敏，郑国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：“那个不孝女，我五年没见过她了。她死了也好，活着也好，跟我没关系。”
一个曾经的商人，变成了货车司机。
这中间发生了什么？
“我要去一趟元朗。”程晋说，“当面问问这位郑先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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