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因为我知道,他得的不是病。"
这句话落地,走廊里静了两秒。
然后,像炸开了锅。
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老者第一个上前,气得胡子都在抖:"胡闹!你说不是病?我们全套检查都做完了,数据就摆在这儿,不是病,那是什么?你一个毛头小子,张口就来,你当医院是你家开的?"
"他懂什么啊?"人群里有人嗤笑,"看这身打扮,怕是连化验单都看不懂。"
"这是想攀南宫家的高枝想疯了吧?我见得多了,这种时候往上凑的,十有八九是打秋风的。"
"快叫保安!别让他在这儿捣乱,耽误了治疗,算谁的?"
一句接一句,全往陈一一身上砸。
陈一一站在病房门口,没动。
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那些声音,在他耳朵里,跟路边的风声没什么两样。域外虚空一年,他连自己的死活都没想明白,哪有闲工夫去听这些人聒噪。
他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好好一个大夏首富,好好的一个姑娘,摊上这么个病,不先想着怎么救人,一个个先忙着算自己能分多少。这世道,果然钱比人命亲。
他只看南宫燕。
南宫燕站在原地,眼眶通红,手还攥着那份文件。
"你凭什么这么肯定?"她又问了一遍,声音抖得厉害,可那双眼睛,直直地盯着他,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一句真话。
"我进去看看就知道了。"陈一一说,"再拖下去,他就真没救了。"
南宫燕没有立刻回答。
有人上前,假意扶住她的胳膊,声音关切:"燕丫头,你可想清楚。你爸要是……哎,这么大的家业,你一个姑娘家,可别让什么阿猫阿狗骗了去。叔这边认识不少名医,实在不行,叔替你张罗……"
"张罗什么?"南宫燕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,"张罗着怎么接手我爸的盘吗?"
那人的笑容僵住了,讪讪地松开手:"你这孩子,说什么呢,叔是关心你……"
南宫燕没有再理他。
她想起回廊里那一掌,想起他随口点破她体内残留能量时,那双平静得不像是装出来的眼睛。父亲躺在里面,全国的名医都束手无策,宣判最多还有半小时。她比谁都清楚,这半小时,是她父亲最后的指望了。
而面前这个人,是她这辈子见过的、最奇怪的人。
她闭了闭眼。
"让他进去。"她说。
声音不大,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了。
走廊里又是一静。
"南宫小姐!"金丝眼镜的老者急了,"这可不是儿戏!我们还没放弃……"
"你们已经放弃了。"南宫燕打断他,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句,"病危通知书,你们不是已经签了吗?"
老者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"他是我父亲。"南宫燕说,"出了任何事,我负责。"
她把话说死了。
金丝眼镜的老者脸色铁青,还想说什么,可对上南宫燕那双眼睛,终究没再开口。他冷哼一声,甩袖让开:"行。你非要让一个外行进去折腾你父亲,那是你的事。要是出了事,别怪我们没提醒。"
陈一一没有理会这些话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从南宫燕身边经过。擦肩的时候,他脚步顿了一下,低声说了一句:"让他们都在外面等着。别让任何人进来。"
南宫燕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"好。"
他抬脚,走进了病房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
仪器发出规律的"嘀嘀"声,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。床上的南宫烈,大夏首富,此刻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耸,脸色青灰,嘴唇乌紫,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。
陈一一走到床前,站定。
他垂下眼,看着床上这个人。
在他眼里,看到的却不是这些。
他能"看见"……南宫烈身体里,那一条条本该饱满有力的力场脉络,此刻已经黯淡得像将熄的灯芯,一寸一寸地干枯、碎裂。而在这些脉络的深处,盘踞着一团极淡的、带着腐臭气息的杂质,正像寄生虫一样,一点一点地啃噬着他残存的生机。
陈一一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他认出来了。
那团东西,跟他在域外虚空里见过的那片黑暗,是同一种味道。
南宫烈不是病了。
他是被那东西,从里面,掏空了。
他的目光,顺着那些衰败的脉络,一点一点地往下看。越看,他越觉得不对。
寻常超凡者伤了本源,力场是断的、散的,像一条被拦腰砍断的河,干涸归干涸,底子还在。可南宫烈不同。他这具身体的力场,不是散,是被什么东西,从里往外,一口一口啃下去的。那些断口整整齐齐,边缘发黑,像被人用刀剖开,又用什么东西细细地抹了一遍。
这不是意外。
是有人,或者有什么东西,在拿南宫烈,当柴烧。
"看够了没有?"门口传来一声冷笑。金丝眼镜的老者还是跟进来了,双手抱胸,靠在门框上,"你要是真看出了什么名堂,倒是说说,南宫先生到底怎么回事?"
陈一一没理他。
他抬起手。
那只手,苍白,修长,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,看不出任何特别。他把手搭在南宫烈的手腕上,指尖轻轻按下去,像是在搭脉。
老者嗤笑一声:"装神弄鬼。"
陈一一没有理会。
他闭上眼,让一缕万力,顺着指尖,极轻地渗进南宫烈的经脉。
那股力量一进去,就撞上了那团黑暗杂质。
一瞬间,陈一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那团东西,比他想象的要深。它已经顺着南宫烈的力场脉络,钻进了他的神魂深处,几乎和这具身体融为一体。难怪仪器查不出来……它根本不是病,世俗医学连它的影子都摸不到。
他能净化它。
他的万力本源,天生就是这些东西的克星。只要他愿意,可以把那团杂质一点一点地剥离、烧干净,再修复那些被啃噬的力场脉络。
可他正要动手的时候,忽然停住了。
他感觉到,那团黑暗杂质里,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不可察的气息,正顺着他的万力,缓慢地、试探性地,往他这边爬过来。
像是在打量他。
陈一一的眼皮,轻轻跳了一下。
他没有睁眼,也没有收手。
那股黑暗的气息,试探着,一点一点地,触上了他的指尖。
然后,陈一一听见了。
不是声音。
是一股从骨髓里涌上来的、彻骨的寒意。他眼前忽然一暗,那片灰蒙蒙的域外虚空,再次浮现……尽头那道巨大的阴影,正缓缓地,转过头来。
这一次,它没有消失。
它看着他。
像是隔着无尽的距离,终于,找到了他。
陈一一猛地睁开眼。
病房里的灯光,重新落回他眼里。他垂着眼,看着床上那个瘦骨嶙峋的男人,搭在他腕上的手,没有动。
"……有意思。"
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门口的老者没听清:"你说什么?"
"我说,"陈一一抬起头,看向病床上的南宫烈,"人,我救了。但有些东西,得先跟我算清楚账。"
他说着,指尖的万力,猛地往里一送。
病床上,南宫烈的身体,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监护仪上那条几乎平直的生命线,忽然跳了一下。
陈一一没有停。
他的万力,顺着南宫烈那些断裂的脉络,一寸一寸地往前推。所过之处,那团啃噬生机的黑暗杂质,像被火燎过的枯叶,边缘卷起,发黑,碎裂,一点一点地剥落下来。
南宫烈的脸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缓和了一丝。那层青灰褪下去一点,嘴唇的乌紫也淡了半分。
门口,金丝眼镜的老者瞪大了眼睛。
他死死盯着监护仪上那条重新跳动起来的心率曲线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他行医几十年,见过起死回生的奇迹,可那些奇迹,哪一个不是靠药、靠刀、靠设备撑出来的?眼前这个年轻人,只是搭了搭脉,什么都没做,那条心电图就活了。
"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"他喃喃。
走廊里,那些权贵也挤到了门口。他们看不到病房里的细节,只看见那个穿旧外套的年轻人背对着门,搭着病床上那只枯瘦的手,一动不动。有人踮起脚尖想往里看,有人压低声音问:"怎么样了?出结果了没有?"
没人回答。
病房里,陈一一闭着眼,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那团黑暗杂质,比他想的要难缠。它盘踞在南宫烈神魂深处,根扎得极深,他每剥落一寸,那东西就往里缩一寸,像是活着的东西,知道疼,知道躲。
他稳住气息,指尖的万力又沉了半分。
就在这时,变故陡生。
那团原本还在退缩的黑暗杂质,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激怒了,猛地停止了退缩,反过来,沿着他的万力,逆流而上,朝他体内冲了过来。
陈一一的眼神,骤然一冷。
他没有躲。
他只是站在原地,任由那股黑暗撞上他的力量,然后,一点一点地,把它吞了进去。
那股黑暗一入体,就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,翻了个个儿,又沉了下去,再无动静。陈一一垂着眼,压下体内那点细微的异样,指尖的万力,又稳稳地送了进去。
窗外的雨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。
走廊里,那些等着看笑话的权贵,忽然觉得空气冷了下来。
有人打了个寒颤。
金丝眼镜的老者站在门口,看着病床上那个浑身颤抖的男人,又看着那个搭着他手腕、一动不动的年轻人,喉咙有些发干:"你……你到底干了什么?"
陈一一没有回答。
他闭着眼,指尖的万力,正一寸一寸地,把那团黑暗从南宫烈体内往外拔。
南宫燕不知什么时候,也走到了门口。
她没有进去,就站在门边,透过那条缝,看着病床前的那个背影。她看不见那些力场、那些杂质,她只看见,父亲的脸色,正一点一点地,恢复血色。
她攥着文件的手指,终于松开了。
可就在她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,病床上,南宫烈忽然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,浑浊,失焦,可那一瞬间,却直直地,盯住了床前的陈一一。
南宫烈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、破碎的气音:
"……别……"
陈一一的手,顿住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床上那双浑浊的眼睛。
"别什么?"他问。
南宫烈没有再说话。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,眼睛又缓缓阖上,呼吸重新平稳下去。可陈一一却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感觉到,南宫烈体内,那团黑暗杂质的深处,有什么东西,轻轻地,裂开了一条缝。
像是一个信号。
像是一声回应。
他抬眼,看向窗外。雨停了,夜很深,城外的方向,一片漆黑。
他忽然想起域外虚空里,那道巨大的阴影,转过头来看他的那一幕。
它不是巧合。
它在等他。
等他从那片黑暗里,自己走进去。
他垂下眼,又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呼吸平稳下来的男人,收回手,往门口走。
南宫燕站在门口,看见他出来,刚要开口,就听他问了一句:"几点了?"
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:"十一点四十。"
"嗯。"陈一一说,"还来得及。"
他说着,从她身边走过,往电梯方向走去。走了两步,又顿住,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话:"你爸命保住了。后面的事,明天再说。"
南宫燕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半天没有动。
她低下头,看了一眼手机。屏幕上是那条她一直没来得及看的消息——是父亲身边的老管家发来的,说老爷子这两年,一直在找一样东西,找了很多年,谁也没告诉。
她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走廊尽头,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,陈一一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。
陈小雨的短信还亮着:哥,你那边忙完了吗?我先把门留着,你别太晚。
他盯着那条短信,看了两秒,回了三个字:快了,睡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,那张脸平静如常。可他心里清楚,刚才那一下,他吞进去的那团黑暗,还在他体内,蛰伏着,没有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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