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我上去,看个朋友。"陈一一说,"你先回,我一会儿就回来。"
陈小雨犹豫了一下,没有多问。她知道自己这个哥哥,醒来之后变了很多,有很多事她看不太懂,但她信他。"那你……早点回来。"她说,"我给你留着门。"
"嗯。"
陈一一看着她上了车,这才转身,走进电梯。
电梯上行。
陈一一掏出手机,给陈小雨发了条短信:晚点回,别等,先睡。发完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顶层的灯,比楼下要亮一些,空气里也多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,压得很沉。
电梯门打开,陈一一走出来,脚步顿了顿。
走廊里一片混乱。
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进进出出,手里拿着片子、报告,脚步匆匆,脸色凝重。几个护士小跑着,怀里抱着仪器,撞开一扇病房的门又合上。走廊尽头的重症病房门口,站着一群人,西装革履,全是刚才回廊里见过的那些权贵面孔。
陈一一没有上前。
他靠在走廊转角,看着这一幕。
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,被请进了病房。他进去不到十分钟,出来的时候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他站在走廊里,跟几个同行低声商量,声音压得很低,可陈一一的耳朵,听得很清楚。
"……体征数据都在往下掉,血压压都压不住。""该用的药用过了,没用。""心脏也在衰竭……这不像是病……""你们谁见过这种病例?"
没人回答。
病房的门又开了一次,一个中年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,脸上的表情很难看。围上来的权贵立刻问:"刘主任,南宫先生怎么样?"
刘主任沉默了两秒,才开口:"情况……很不好。我们已经联系了省外的专家,正在赶来的路上。"
"那他到底得的什么病?"
"……查不出来。"刘主任说,"所有检查都做了,指标都很奇怪,不像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疾病。"
这话一出,走廊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那些权贵的眼神,微微地变了。
有人低下头,掩饰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光;有人掏出手机,走到一边,压低声音打电话;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,又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陈一一站在转角,把这些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在心里,给这些人画了个像:一个个脸上写着"惋惜",心里盘算着的,全是南宫家倒了之后,那偌大的家业,该怎么分。
他没有出声,也没有上前。
他只是站在那儿,目光越过那些人,落在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上。
他感应到了。
病房里,有一股极淡的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,正在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抽走南宫烈身上的生机。那气息很熟悉……熟悉到,他几乎立刻就想起了域外虚空里,那些无边的黑暗。
他垂下眼,没有动。
病房里的会诊,一直在进行。
从下午到傍晚,进进出出的专家换了一拨又一拨。心内科的主任进去了,神经科的进去了,中医院的国手也被人请了过来。每个人进去之前,都带着满满的自信,出来的时候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"心率一直在往下掉,压不住。""血氧饱和度不到七十了,还在跌。""CT、核磁、造影全做了,大脑、心脏、五脏六腑,一点异常都找不出来。""没有外伤,没有中毒,没有感染……这到底是怎么了?"
有专家甚至当场把检测数据拍在桌上:"你们看看这组数据:生命体征全面衰退,可各项指标又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。我行医四十年,没见过这样的!"
"这不像是病。"一个年轻一点的医生,低声说了句。
"不是病,那是什么?"旁边的老专家看了他一眼。
年轻医生张了张嘴,最终没有说下去。
没人敢接这句话。
省外的专家到得很快。
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,被请进病房。他是国内顶尖的心脑血管权威,请他出山,光预约都要排到半年后。他在里面待了很久,又是看数据,又是亲自上手检查,出来的时候,脸色比进去时还要难看。
他站在走廊里,翻了翻手里的检查报告,又看了看那扇门,摇了摇头。
"刘主任,"他开口,声音很低,"咱们明人不说暗话,南宫先生的病,不是我们能治的。他的生机,已经在飞速流逝,按这个速度……"他顿了顿,"最多,不过半个小时。"
走廊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继续说:"该做的,我们都做了。这种症状,我行医几十年,闻所未闻。我建议……让家属,做好心理准备。"
这话一锤定音。
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的医生们,脸色都白了。有人摘下口罩,长叹一声;有人把报告攥得发皱;有人低着头,不敢去看病房的方向。
消息,很快就传开了。
走廊里的权贵们,一个个面上露出沉痛之色,有人上前,握住旁边人的手:"南宫先生……哎,天妒英才啊……"
可他们眼角那点光,藏都藏不住。
有人已经开始盘算:"南宫家在南城的那个项目,还有三个月到期……""他那个地产板块,现在估值……""燕小姐年纪轻,撑得起这么大个摊子吗……"
一句比一句,露骨。
有人甚至已经走到一旁,压低声音打电话:"老陈,南宫家的事儿,你听说了吗?对,就是那个……他那个港口物流的盘子,咱们是不是该提前动动了?"
"先别急,"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稳,"人还没咽气呢,等消息坐实了再说。不过,该准备的,可以先准备起来。"
这样的电话,走廊里不止一个。
病房门口,南宫燕被两个护士拦着,死活不让进去。
"南宫小姐,您先冷静一下,专家还在里面会诊……""您进去,会影响医生操作……"
"我父亲他……"南宫燕的声音有点抖,可她还是强撑着,"他还好吗?你们说实话,他到底怎么样了?"
"这……"护士们对视一眼,谁也不敢接话。
南宫燕没有再问。
她只是站在病房门口,背挺得笔直。
她想起父亲。她那个一辈子风风火火、在商场上说一不二的父亲,这些年,其实变了很多。他越来越少过问集团的事,越来越多地,把自己关在城南那间实验室里,一待就是一整夜。她有时候半夜路过,能看见实验室的灯还亮着,父亲伏在桌上,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她看不懂的图纸和数据。
她问过他一次,在做什么。父亲抬头看了她一眼,只说了句:"燕燕,有些东西,爸得替你先摸清楚。"
后来她就不问了。
她只知道,父亲的身体,是一点点垮下来的。先是失眠,然后是消瘦,然后是……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她攥着那份文件,指节发白,一声没吭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那扇门,像是要用眼睛,把那扇门看穿。
陈一一站在转角,看着她的背影。
他没有动。
他见过生死,见过比这惨烈一百倍的场面。域外虚空一年,他连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都没想明白,更没空去管别人的死活。
他不该管。
他身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,十万块的债,张氏集团,贵哥的棋牌室,还有那个深夜发来短信、知道他醒着的陌生人。
他犯不着,再往自己身上,揽一件更麻烦的事。
他收回目光,准备转身下楼。
可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了。
他闻到了一股气味。
极淡的,从病房的门缝里,一丝一丝地飘出来——像是铁锈,又像是腥甜的、腐朽的东西。那气味混在消毒水里,寻常人根本闻不出来。
可陈一一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他在域外虚空里,闻到过无数次这个味道。
那是黑暗的、腐朽的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。
他站在走廊转角,没有动。那股气味像一根细针,扎进他脑子里,把他这一年里,那些不愿意回想的记忆,一点点地勾了出来,混沌的、无边的黑暗,看不到尽头,也看不到生路。
他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他的眼神,已经变了。
他转过头,看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。
病房里,那个躺着的大夏首富,体内那丝几乎微不可察的黑暗波动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忽然,轻轻地,颤了一下。
与此同时,走廊尽头,急救室的灯,灭了。
时间到了。
"南宫小姐……"一个护士红着眼眶,从病房里出来,声音发颤,"您……您进去,见最后一面吧……"
这句话一出,走廊里,那些原本还在盘算的权贵,忽然都安静了。
有人别过头去,有人垂下眼,可那点藏不住的、如释重负的光,还是从眼角漏了出来。
南宫燕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她攥着那份文件,指节发白,嘴唇微微发抖,却还是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她知道,只要她进去,见了这最后一面,就等于承认……她的父亲,真的要没了。那个从小把她扛在肩上、教她看报表、告诉她"南宫家的人,腰杆要直"的父亲,就要没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陈一一站在走廊转角,看着这一切。
他的目光,落在南宫燕那只攥得发白的手上,又落在那扇病房的门上。
门缝里那股黑暗的气息,还在一丝一丝地往外渗。
他垂下眼,像是在想什么。
几秒后,他迈开了步子。
人群里,有人开始窃窃私语,有人已经在盘算怎么第一时间递上自己的名片。
"这人要是没了,南宫家的股票,明天就得跌停吧……""那正好,抄底。""燕小姐那边,到时候多的是人要接她的烂摊子……"
话音还没落,一道声音,在走廊里响起。
"等等。"
所有人都愣住了,回过头。
走廊转角,一个穿着旧外套的年轻人,朝这边走了过来。
他走得不快,步子很稳。在满走廊的西装、白大褂和精致面孔中间,他这一身,显得格格不入。
"你谁啊?"一个权贵皱眉,"这地方是你能进的?"
陈一一没有理他。
他走到病房门口,站定,看着那扇门,开口:"里面的人,还有救。"
走廊里,一下子安静了。
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愣住了,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老者皱起了眉,那些正盘算着瓜分家业的权贵们,脸上的表情,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。
南宫燕转过头,看着他,眼眶通红,声音发颤:"你……你说什么?"
"我说,里面的人,还有救。"陈一一看着她,一字一句,"让我进去。"
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老者第一个皱起眉,上前一步:"你是什么人?这里是重症病房,不是你能胡闹的地方!南宫先生的病情,我们已经全面评估过了……"
"你们评估过,查出来了吗?"陈一一问。
老者噎住了。
"你们查不出来,不代表没救。"陈一一说,"再拖下去,他就真的没救了。"
走廊里一片哗然。有医生摇头,有权贵冷笑,有人觉得这个穿旧外套的年轻人疯了。
"胡闹!""哪来的疯子!""快叫保安!"
陈一一没有理会这些声音。
他看着南宫燕,等她开口。
南宫燕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她想起回廊里那一掌,想起他随口点破她体内残留能量时那双平静的眼睛,想起他说"你身上那点东西,自己小心"时笃定的语气。
她攥着文件的手指,松了松。
"你……真的能救我父亲?"她问,声音抖得厉害,"你凭什么……这么肯定?"
陈一一看着她,说:"因为我知道,他得的不是病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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