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哥的棋牌室,开在城西老菜市场后面一条巷子里,门脸不大,挂着块灰扑扑的招牌,白天看着冷冷清清,一过八点,门口就停满了电瓶车和摩托车。
这一趟,他准备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白天照常送外卖,晚上收了车,就蹲在棋牌室斜对面的烧烤摊上,一坐就是一整晚。他不动声色地听,听那些喝多了的场子里的人吹牛,听他们抱怨周姐"又拉了个冤大头",听他们嘀咕"总公司那边这个月又要抽几成"。
第三天晚上,他等到了那个叫阿福的看场子。
阿福喝得舌头都大了,跟同伴吹自己经手的账,说周姐每拉一个人进来,账上都记一笔,牵线费、抽成、利滚利,一笔是一笔,从不含糊。陈一一没搭话,只在他去厕所的时候,从他落下的外套里,把那本账摸走了。
他翻了一夜。
账本里,陈小雨的名字在头几页,借钱日期是一年前,牵线人那一栏,写着两个字:周姐。
现在,陈一一站在棋牌室门口。
他推门进去,麻将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烟味混着茶水味扑面而来。几个穿背心的男人窝在里间打牌,听见门响,抬头扫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陈一一没理他们,径直往里走。
里间最深处有一扇门,虚掩着。他抬手推开门,一眼就看见贵哥坐在正中间那张太师椅上,翘着腿,手里转着两颗核桃,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练家子。
贵哥看见他,先是一愣,随即笑了:"哟,我当是谁。这不是那个……送外卖的小陈吗?怎么,钱凑齐了?"
他这话一出,屋里几个练家子都跟着笑。
陈一一没笑。
他走到屋子中间,也没坐,就那么站着,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师椅上的贵哥,开口问了一句:"陈小雨那笔账,在你这儿?"
贵哥手里的核桃,转得慢了一下。
"怎么着?"他说,"想通了?早说啊。连本带利,我算算……"
"我不问利息。"陈一一打断他,"我问你,那笔账,当初是谁牵的线?"
贵哥的眉头皱了一下,很快又舒展开,换上一副油滑的笑:"小陈啊,你这是来还钱的,还是来查案的?咱们开门做生意,讲究的就是一个规矩。你妹妹当初借钱,那是你情我愿,白纸黑字,可没谁逼她。"
他一边说,一边冲身边的练家子使了个眼色。左边那个壮汉会意,往前迈了半步,堵在陈一一和门口之间,手臂抱在胸前,一副你识相点的架势。
"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"壮汉瓮声瓮气地开口,"贵哥这儿,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。识趣的,把钱还了,滚蛋。"
陈一一没看他。
他伸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"啪"地拍在贵哥面前的茶几上。
是一本账。
纸页发黄,边角卷着,一看就是经了很多人手的旧账本。贵哥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微微一变。
他认得这账本。那是他们底下人收账用的流水,谁借的钱、谁牵的线、谁经的手、利滚利滚到多少,都记在里面。这东西本该锁在保险柜里,怎么会落到这个送外卖的手里?
"你从哪儿弄来的?"贵哥沉下脸。
"你手底下那个看场子的阿福,"陈一一说,"前天晚上喝多了,在烧烤摊上跟我唠的。他说这账本他经手过,周姐每拉一个人进来,都在这上面记一笔。"
贵哥的脸色,彻底变了。
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本账,又看了一眼陈一一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陈一一看着他,声音很平,没有一丝起伏:"我妹妹那笔账,今天销了。周姐牵线坑人的事,你给我交代清楚。"
屋里安静了下来。
麻将声还在从外间传进来,可这屋里,谁也没动。贵哥手里的核桃也不转了,他盯着茶几上那本账,半天没说话。
"小陈,"过了好一会儿,贵哥才开口,声音已经没了刚才那股油滑劲儿,"我劝你一句,这事儿,你最好就这么算了。"
陈一一看着他。
"你妹妹那笔账,说破天也就是个钱的事。"贵哥定了定神,往前倾了倾身子,压低声音,"可你知道我们这摊子,上面是谁的?张氏集团,张少。人家那是什么人?全市数得上号的。你一个送外卖的,跟人家掰手腕,那不是找死吗?"
他一边说,一边观察着陈一一的脸色。他本以为,搬出张氏集团这四个字,对面这个年轻人多少会怵一下。可他失望了。
陈一一脸上,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"我说了,"陈一一开口,"账,今天销。周姐牵线坑人的事,你给我交代清楚。至于张氏集团,"他顿了顿,"他自己想来找我,我随时接着。"
贵哥咽了口唾沫。
他干了这么多年这一行,见过横的,可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。眼前这个送外卖的,跟他平日里收拾的那些软柿子,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"你妹妹那事,"贵哥终于松了口,"是周姐牵的线没错。可你也知道,这行当里,牵线的是周姐,放钱的可不是我。上面还有总公司,我就是个跑腿的,挣个辛苦钱。你追着我,没用。"
"总公司在哪儿?"陈一一问。
贵哥张了张嘴,正要说什么,旁边那个壮汉先忍不住了。
"贵哥,跟他废什么话!"壮汉一步上前,伸手就要去抓陈一一的衣领,"一个送外卖的,也敢到这儿来……"
他那只手,没碰到陈一一。
陈一一只是偏了偏头,那只手就从他肩膀上空划了过去。壮汉扑了个空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,还没来得及站稳,陈一一已经抬脚,轻轻一勾。
壮汉"扑通"一声,跪在了他面前。
整个过程,快得像没发生过。另一个练家子脸色一白,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。外间的麻将声,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,屋里屋外,静得落针可闻。
陈一一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壮汉。他越过他,看向太师椅上的贵哥。
"你这条命,"他说,"还想不想要?"
贵哥的脸,白得像纸。
他坐在太师椅上,腿肚子都在抖。他干了这么多年放贷收账,见过狠的,见过横的,可没见过这种……人家连手都没抬一下,他最能打的兄弟就跪了。这个送外卖的,到底是什么来路?
"别……别动手,"贵哥结结巴巴地开口,嗓子都劈了,"我说,我都说……"
他哆嗦着,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,打开,从里面翻出一张泛黄的纸,抖着手,递给陈一一。
那是陈小雨的欠条。上面签着陈小雨的名字,按着红手印,日期是一年前。
陈一一接过欠条,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他把欠条叠起来,收进怀里。然后,他看着贵哥:"账呢?烧了。"
贵哥一愣:"啊?"
"我说,账,烧了。"陈一一重复了一遍,"我妹妹的账,今天销了。当着我的面,烧了。"
贵哥反应过来,手忙脚乱地从铁盒子里翻出几页纸,又划了根火柴,哆哆嗦嗦地凑上去。火苗腾起来,把那几页纸烧成灰烬,落在茶几上。
陈一一看着那团火,烧完了,才收回目光。
"周姐的事,你还没交代完。"他说。
贵哥咽了口唾沫,竹筒倒豆子一样往外倒:"周姐……周姐是专门负责'物色目标'的。她认得的人多,专挑那种家里有病人、有欠债、走投无路的,先套近乎,再假装帮忙,把人哄进局子里借钱。借的时候说得好听,利息也压得低,等签了字,利滚利,就由不得你了……"
他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:"咱们只管收账。上面怎么说的,我们就怎么干。真出了事,有总公司兜着,我们这些小喽啰,就是个干活的……"
"总公司,"陈一一问,"是谁?"
贵哥嘴唇哆嗦着,像是想说什么,又不敢说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陈一一,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,打了个寒颤,最终还是开了口:
"我……我只知道,总公司的老板姓张。手底下的人,都喊他张少。我们这种小场子,够不着人家,都是通过周姐传话……"
陈一一的目光,微微动了一下。
姓张。张少。
"周姐现在人在哪儿?"他问。
贵哥摇头:"我不知道。周姐跟我们,也是单线联系。平时她带着人过来,或者打个电话,说哪单要收了,我们照办。她具体住哪儿、在哪儿活动,我们真不知道……她是总公司那边的人,比我们高一层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,又带着一丝畏惧。
陈一一没有再问。他伸手,从茶几上那本旧账里,抽出几页纸,叠好,收进怀里。
"这账,我先拿走几页。"他说,"你没意见吧?"
贵哥哪里敢有意见,连声说:"没、没意见,你拿去,尽管拿去……"
陈一一没再看他。他转身,往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边,他又停住,没有回头。
"替我,"他说,"给张昊带句话。"
贵哥一哆嗦:"什、什么话?"
"他欠我妹妹的,"陈一一的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句,"我会上门去取。"
他说完,抬脚,跨出了门。
身后,屋里安静了很久很久。直到麻将声重新响起来,贵哥才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长出一口气,瘫在太师椅上,后背的衣裳,已经全湿透了。
陈一一走出棋牌室,站在巷子里。
夜风一吹,他闻到自己身上那股烟味和麻将味,皱了皱眉。他摸出那几页账纸,借着路灯的光,低头看了一眼。
上面记着的,是这几年来,周姐经手的每一笔"业务"。牵线费、抽成、利息,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那些借款人,有的名字他眼熟,有的完全陌生。他们中的很多人,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,自己一脚踩进去的,是一个多大的坑。
陈一一的目光,落在一行字上,忽然顿住了。
那行字记着的时间,是三个月前。借款人的名字,他不认识。可借款原因那一栏,写着两个字……
"封口"。
陈一一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,才把账纸收起来,往巷口走去。
他走出巷口,抬起头,看了一眼城西的方向。
那个方向,是张氏集团大楼的方向。
他收回目光,骑上电动车,往家的方向驶去。
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推开门,红烧肉的香味扑鼻而来。陈小雨围着围裙,正坐在桌边,撑着下巴,盯着桌上那碗菜,听见动静,抬起头:"哥,回来了?"
"嗯。"陈一一换鞋进屋。
"哥,"陈小雨看着他,忽然说,"你是不是……又去还钱了?"
陈一一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"没有。"他说。
"那你这几天,晚上老出去……"陈小雨犹豫了一下,"我不是要打听,我就是怕你……"
"小雨。"陈一一打断她。
他走到她面前,伸手,从怀里摸出那张叠好的欠条,放到她手里。
陈小雨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
那是一张欠条。她自己的名字,自己的红手印,上面还有"连本带利"四个字。可此刻,它平平整整地躺在陈一一手里,没有一点褶皱。
"这是……"她抬起头。
"烧了。"陈一一说,"你的账,今天起,清了。"
陈小雨的眼眶,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。她想起这一年,她哥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知,她一个人去借钱,一个人被催债的堵在门口,一个人咬着牙硬扛。她想起那些她以为永远也还不清的账。
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低下头,眼泪"啪嗒"掉在那张欠条上。
陈一一伸手,揉了揉她的脑袋。
"行了,"他说,"吃饭。"
陈小雨吸了吸鼻子,用力点了点头,转身去盛饭,肩膀还在微微发抖。
陈一一站在桌边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忽然想起账本上那两个字。
"封口"。
三个月前,有一个人,从周姐那儿借了钱,借钱的用途,是"封口"。
封什么口?
他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,没有声张。他端起碗,坐到桌边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。
"嗯,咸了。"他说。
"才没有!"陈小雨红着眼睛反驳,"你味觉有问题!"
陈一一没接话,低头扒饭,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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