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一一的电动车坏了三天了。
不是大毛病,就是后轮那个轴承,骑起来咔哒咔哒响,修车铺报价一百二,他蹲在铺子门口看了半天,转身走了。一百二,够他跟妹妹吃五顿好的。
他把车推回出租屋门口,支起车梯,从屋里翻出个锈迹斑斑的工具箱,蹲在路边,自己修。
旁边卖豆腐脑的老张头端了碗豆浆过来,搁在他车座上:"小陈,今儿不跑了?"
"跑。"陈一一头也不抬,手里扳手拧了两下,"修好了就跑。"
"那你可得快点,"老张头笑,"你妹妹刚才买菜回来,还念叨说今儿要吃红烧肉。你修不完,肉都凉了。"
陈一一"嗯"了一声,没抬头,手底下却没停。
老张头没再打扰他,端着碗走回自己摊子。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偶尔有自行车铃响一声,有人拎着菜篮子路过,看一眼蹲在地上修车的年轻人,打个招呼就走。
陈一一喜欢这种日子。
没什么大场面,也没什么幺蛾子。送外卖,收工,回来修修车,跟妹妹吃顿饭。比在域外虚空里那片混沌里待着,不知道强到哪儿去了。
他正拧着螺丝,忽然,手里的扳手,顿了一下。
他没抬头。
可他能感觉到——巷口那头的空气,忽然不对了。
脚步声。
不止一双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步子很重,很齐,像是练家子踩出来的步点。隔着老远,就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劲儿。
陈一一的手指在扳手上停了停,又继续拧。动作没变,节奏也没变。
巷口,一行人大步走了进来。
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个子不高,可肩膀很宽,穿着件对襟的深色褂子,袖口卷着,露出手腕上虬结的青筋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却很亮,一进巷子,目光就锁在了蹲在地上修车的陈一一身上。
他身后跟着四个人,清一色的短打,看着就不是善茬。其中一个,陈一一认得,乔三。
乔三缩在师父身后,看见陈一一,先是一哆嗦,随即又挺直了腰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"就是他!师父!就是这小子!"
这一嗓子,把巷子里的平静喊破了。
卖豆腐脑的老张头"咦"了一声,端着碗往摊子后头缩了缩。拎菜篮子的阿姨加快脚步走了。几个在门口乘凉的老头老太太,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屋里,把门带上。
短短几秒钟,巷子里就空了。只剩陈一一蹲在地上,和那五个人,隔着几步路对峙。
为首那男人没急着动手。他走到陈一一面前,停下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子压人的沉:"你就是陈一一?"
"我是。"陈一一没起身,手里的扳手还在螺丝上,"你哪位?"
"乔震山。"男人说,"乔氏武馆,馆主。"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"你前几天,在医院,打的是我徒弟。"
"我徒弟连夜从城里赶回江南,进门的时候,走路都是歪的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不出声,只在我面前跪了一夜。"乔震山说着,声音一点点沉下去,"我乔氏武馆传了三代,头一回,让人把徒弟打成这样,连个说法都没有。你说,我这当师父的,能不来?"
他说这话的时候,身后的乔三低着头,攥着拳,一个字没敢吭。
陈一一手上的动作,停了下来。
他抬头,看了乔震山一眼,又看了看缩在后面的乔三,像是才想起来这回事:"哦。是他。"
"想起来就好。"乔震山盯着他,"我乔氏武馆,在江南这一带,传了三代。我这徒弟,学艺十二年,让你一掌打散了气劲,到今天都没聚起来。这笔账,你说,该怎么算?"
他这话说得不算狂,可字字都带着分量。他身后的几个弟子,也跟着往前迈了半步,把陈一一围在中间。
陈一一没动。
他低头,看了看手里的扳手,又看了看车架上那颗没拧完的螺丝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"他先欺负人在先。"
"欺负人?"乔震山眉头一皱。
"在医院,一个女的,被你们乔氏武馆的人堵在墙角。"陈一一说,"他仗着身上那点气劲,要硬拉人家的手。我拦了一下。"
"那是人家私事。"乔震山不为所动,"我徒弟就算做错了,自有我乔氏武馆的规矩来罚。轮不到你一个外人,把他打了,还打散了他十二年的根基。你这是什么道理?"
"我的道理是,"陈一一说,"他先动手,我后动手。他技不如人,我留了手。"
乔震山的眉头,越皱越紧。他盯着蹲在地上这个年轻人,忽然觉得有点看不透。
他见过很多能打的。年轻的时候,走南闯北,也跟人交过手。可眼前这个,蹲在那儿修车,手里捏着扳手,油污蹭了一脸,怎么看都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修车工。可他说的每句话,都平平的,没什么火气,也听不出一点心虚。
"你留了手?"乔震山冷笑一声,"那我倒要看看,你留了几分。"
他嘴上说得硬,心里却有自己的盘算。
他这趟来,本没打算真动刀动枪。他想着,一个修车送外卖的年轻人,再能打,能打到哪里去?他乔震山在隐武圈里混了几十年,什么硬茬没见过。他只要当着街坊的面,露两手,把这个年轻人的气焰压下去,给徒弟把这口气出了,也就够了。
可他做梦也没想到,他这一伸手,会把自己几十年攒下的那点东西,全都搭进去。
他话音未落,人已经动了。
练了四十年的桩功,这一动,快得惊人。乔震山一步跨出,右拳直奔陈一一面门,拳到中途,又生生变了个方向,朝陈一一太阳穴砸去。这一拳又狠又刁,寻常人躲过第一下,躲不过第二下。
陈一一没有躲。
他蹲在地上,像是没看见那一拳,只是抬手,把扳手换了个方向,拧了一下螺丝。
"咔。"
扳手拧到底的声音,跟拳风落空的声音,几乎同时响起。
乔震山的拳头,从他耳边擦了过去,连他一根头发都没碰到。
乔震山瞳孔一缩。他那一拳,明明对准了太阳穴,可就在拳头要碰到的一瞬间,眼前这人像是往旁边偏了半寸,他这一拳就落了空。偏得不多,正好让开,又正好让他收不回力。
他没多想,第二拳紧接着又砸了出去。
这一拳更快,直取陈一一咽喉。他练了几十年的杀招,从没失过手。
陈一一还是没起身。他只是偏了偏头,第二拳也擦着他衣领过去了。
乔震山的脸色,终于变了。
他练武四十年,从没见过这种打法——不对,这根本不是打法。眼前这个人,从头到尾,就没想着跟他打。他只是蹲在那儿修车,像是赶一只飞过来的苍蝇一样,随手偏了偏头。
乔震山心里那股火,一下子窜了上来。
他稳住心神,第三招出手。这一次,他不留后手了,使出了压箱底的功夫。拳脚齐出,接连三式,一式的力道比一式重,招招往要害上招呼,把陈一一周身都罩在了一片拳影里。
这一下,围观的几个弟子都看直了眼。他们知道,师父这一手,是乔氏武馆的看家本事,等闲人挨上一式,当场就得躺下。
可陈一一还是没有动。
他依旧蹲在那儿,左手捏着螺丝,右手握着扳手,像是压根没看见那片拳影。可就是那么奇怪——乔震山每一下,都堪堪落空。拳头擦着他的头发过去,脚扫过他蹲着的膝盖边,拳影再密,也沾不到他一片衣角。
三招打完。
乔震山收手,站在几步外,胸口微微起伏,看着陈一一的眼睛里,全是惊骇。
他打空了。
从头到尾,他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没碰到。而对方,连站起来都没有。
"你……"乔震山张了张嘴,喉咙有些发干,"你这是什么门路?"
"没什么门路。"陈一一终于放下扳手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油污,"我就是个修车的。"
他说着,忽然抬手,一掌按在乔震山肩上。
很轻的一掌。轻得连乔震山的衣角都没动一下。
可乔震山的脸,瞬间白了。
他感觉到,那只手落在他肩上的瞬间,他周身几十年苦练的劲气,像是被人用一只看不见的手,轻轻按住,再往前推一分都推不动。他的腿,他的腰,他的胳膊,全都不听使唤了。他僵在原地,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,只有眼珠子还能动。
"你、你……"乔震山嘴唇哆嗦着,额头上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滚,"你到底是谁……"
"我是谁不重要。"陈一一收回手,"重要的是,你徒弟,他学的那点本事,不是用来欺负人的。他要是拿去欺负人,我见一次,拆一次。"
他顿了顿,看着乔震山的眼睛:"回去告诉你徒弟……再有下次,我拆的,就不是他的气劲了。"
"那、那是什么?"乔震山的声音都在抖。
"你武馆的招牌。"陈一一说。
乔震山只觉得一盆凉水,从头浇到脚。
他站在原地,腿肚子发软,好半天才找回力气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句场面话,可对上那双平平淡淡的眼睛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转过身,冲身后那几个早就看傻了的弟子吼了一声:"走!"
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跟上,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。乔三缩在最后面,腿都在打颤,连头都不敢回。
巷子口,那些探出来的脑袋,又一个个缩了回去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有人小声嘀咕:"那个修车的小陈……到底什么来头?"
没人接话。
陈一一没理会这些。他蹲回电动车前,重新拿起扳手,把那颗螺丝拧紧,又转了两下后轮,听了听声。
不响了。
他满意地拍了拍车座,把工具箱收起来,正要推车进屋,忽然,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感觉到,巷口对面的街道上,有一道视线,正落在他身上。
那道视线很轻,不像是街坊邻居好奇的目光,倒像是……有人拿着什么东西,在看他。
陈一一没有抬头。
他拎着工具箱,推开铁皮门,进屋,关门。全程,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上一眼。
但他记住了那个方向。
屋外,街道对面,一辆停了大半个上午的黑色轿车里。
一个人放下手里的望远镜,揉了揉眼睛,低声说了一句:"三招。不对,他连三招都没用满,就动了一只手。"
副驾上坐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,正低头看着手机,听到这话,抬起头:"你确定是他?"
"确定。"举望远镜的人说,"我盯了三天了。修车、送外卖、买菜,跟个普通人一模一样。可刚才那一手,错不了。"
"那跟资料上对得上吗?"
"对得上。"举望远镜的人顿了顿,"资料上说,市中心医院那回,出现过一次S级信号源,一秒就消失了,再没测到过。当时咱们就怀疑,信号是从那个人身上来的。今天这一手,基本可以定了。"
"你是说,一个人,能让信号源都跟着他藏起来?"穿深色夹克的男人问。
"要么是他自己压着不放,要么就是有什么东西,在替他挡。"举望远镜的人说,"不管是哪一种,都够让上头喝一壶的了。"
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,敲了敲手机:"报上去吧。"
"报什么?"
"就说,找到了。"
黑色轿车缓缓启动,汇入车流,很快消失不见。
巷子里,又恢复了中午的安静。老张头端着碗出来,往陈一一家的方向看了看,又看了看那辆车消失的方向,摇了摇头,嘀咕了一句:"这年头,送个外卖都有人盯。"
他蹲回摊子后面,往豆浆锅里添了瓢水,没再多管闲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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