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一一确认了那场车祸,不是意外,是从头到尾,被人算好的。
线索是他自己一点点摸出来的。
先是妹妹那句"张总"。那天晚上,他随口问陈小雨,这一年有没有人上门找过她麻烦。陈小雨犹豫了半天,才说出那晚躲在家里,听见收账的男人接电话,毕恭毕敬喊"张总"的事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正在修那辆电动车。后轮拧紧,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油污,回头看她:"那个电话,你还记得他们说了什么?"
"记不全了。"陈小雨摇头,想了想,"就记得那个人说……'人堵着呢',还说'这丫头翻不出什么浪'。然后就一直'是是是',像个孙子似的。"
"那个'张总',你听清他姓什么了吗?"
"姓张。"陈小雨肯定地说,"我听得清清楚楚。他们喊他张总,可后来我再打听,别人都说,不知道什么张总。"
陈一一没说话。
"哥,"她低着头,声音很轻,"其实……你出事那晚,我去过交警队。"
陈一一的手,顿了一下。
"我那时候小,什么都不懂。我就想问问,那个撞你的人是谁,他们有没有抓到。"陈小雨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,"队里一个大叔可怜我,跟我说,那辆车,好像跟一个什么集团有关系。他说那话的时候,旁边有人拉了他一下,他就没再说了。"
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:"哥,我是不是……早就该告诉你的。"
"不晚。"陈一一说,"现在也不晚。"
他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把那句话记下了。跟一个什么集团有关系。张氏集团。他手里那几页账纸,封皮上"张氏集团代收"五个字,还在怀里揣着。
两条线,开始往一处靠。
可光靠这两条线,还不够。他得看到东西,实打实的东西。
他去找了南宫燕。
电话是晚上打的。南宫燕接起来,那边很安静,像是在实验室。她没问什么事,只听了两句,就说:"明天下午,城南那块,你来。"
第二天下午,陈一一换了件干净的旧外套,按地址找过去。那地方挂着个不起眼的招牌,进去才知道,是南宫家一个半停用的研究所,走廊里没什么人,只尽头一间屋亮着灯。
南宫燕站在门口,看见他,也没寒暄,直接把他领进屋。
屋里摆着几台显示器,中间一张长桌,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桌前,手指在键盘上敲着,面前摊着一台拆开了外壳的设备,线路和芯片露在外面,接了好几根线,连到电脑上。
"这是老周,"南宫燕说,"以前在交警队的电子物证科干过,专门跟设备打交道。你那台记录仪,他看过了。"
"记录仪?"陈一一问。
"你不是要查一年前那场车祸吗。"南宫燕看着他,"我让人把当年那份执法记录仪的数据调出来了。你出事那晚,交警队应该留过档。"
陈一一沉默了一下:"你怎么调的?"
"你别管我怎么调的。"南宫燕说,"你只要知道,东西在这儿了,你能看。"
她说着,冲老周点了下头。老周敲了两下键盘,把其中一台显示器转过来。
屏幕上,是一段灰扑扑的画面。雨夜,路灯,路面上的积水。画面角落有个时间戳,正是一年前那个雨夜。
"这是记录仪拍到的原片。"老周说,"前面没啥好看的,就你被抬上担架那一段。但中间有个地方不对……"他顿了顿,"你被撞的那几秒,画面卡顿了。卡了大概三四秒,又恢复正常。当年鉴定说,是设备故障,没当回事。"
"卡顿?"陈一一的目光,落在屏幕上。
"对。"老周说,"我当时就觉得不对。执法记录仪这种东西,卡顿十次有九次是人为……要么是按键误触,要么是存储卡有问题。可这台机器,我拆开看了,存储卡是好的,机器也没毛病。"
他顿了一下:"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……那几秒的画面,是被人抹掉的。"
屋里安静了下来。
陈一一没有接话。他盯着屏幕上那段灰扑扑的雨夜画面,等着。
"我做了底层恢复。"老周说着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,"存储卡里被擦掉的数据,一般过段时间就找不回来了。但这台机器运气好,擦得不算干净,底层还有残留。我费了几天劲,把它拼回来了。"
他敲下回车。
屏幕上,卡顿的那几秒,重新出现了。
画面很晃,是手持记录仪在雨夜里拍出来的,光线昏暗,只能看清个大概。可陈一一还是看清了。
一辆黑色的豪车,从画面边缘冲出来,撞上一个人,又往前滑了十几米,停住。
那是他自己。
画面里,他趴在湿漉漉的路面上,一动不动。而那辆车停在几步外,顿了两秒。驾驶座的车窗,摇下来一条缝。
从那条缝里,露出来半张侧脸。
模糊,逆着光,只能看出是个年轻男人,轮廓瘦削,下颌线很硬。他偏过头,往地上那人身上看了一眼,随即车窗摇上去,车猛地提速,冲进雨里,跑了。
画面在雨幕里定格。
老周把画面放大,又调亮了一些。那张侧脸更清楚了一点,可还是只能看个轮廓,五官认不真切。
"就这个了。"老周说,"再清晰也还原不出来了,原始像素就这么多。不过这个人,下巴上好像有颗痣,你看看。"
陈一一没有接话。
他盯着屏幕上那张定格的脸,脑海里翻出另一段记忆……那是两年前,张昊第一次出现在李莹学校门口的时候。他远远见过一回。张昊身边跟着两个人,一个高壮的保镖,一个瘦削的、沉默的年轻人,替他开车门。
那个年轻人,下颌线很硬,侧脸的轮廓,跟屏幕上这张,一模一样。下巴上那颗痣,位置也一样。
阿良。
张昊的司机。
"这辆车,"老周在旁边说,"我查过了,车牌是套牌,查不到车主。不过看车型和做派,不是一般人开得起的。"
"我知道。"陈一一说。
南宫燕看向他:"你认识?"
陈一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盯着屏幕上那张定格的脸,脑海里翻出另一段记忆……那是两年前,张昊第一次出现在李莹学校门口的时候。他远远见过一回。张昊身边跟着两个人,一个高壮的保镖,一个瘦削的、沉默的年轻人,替他开车门。
那个年轻人,下颌线很硬,侧脸的轮廓,跟屏幕上这张,一模一样。
阿良。
张昊的司机。
陈一一收回目光,声音很平:"他姓什么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他是张昊的人。"
"张昊?"南宫燕的眉头动了一下,"张氏集团那个张昊?"
"嗯。"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南宫燕没有追问。她看了陈一一一眼,见他脸色平静,便也没有多说,只让老周把那几段画面备份了一份,拷进一个U盘,递给陈一一。
"东西你拿着。"她说,"需要的时候,是证据。"
陈一一接过U盘,在手里攥了攥,收进口袋:"谢了。"
"不用谢。"南宫燕说,"我帮你,是因为我想知道,你到底是什么人。你的事,我不多问。但你欠我一次,等你哪天想说了,记得来找我。"
陈一一没有接话,转身往门口走。
他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:"你这份人情,我记着。"
门关上了。
陈一一走出研究所,天已经擦黑。
他没有急着回家。他站在研究所门口那棵老槐树下,把那个U盘掏出来,看了很久。
卡顿的那几秒,被抹掉的数据,套牌的车,阿良的侧脸。
妹妹听到的"张总"电话。
账本上"张氏集团代收"的蓝字。
妹妹那年一个人去交警队,打听到的那句"跟一个什么集团有关系"。
一条线,一条线,在黑暗里,慢慢地,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。
一年前那个雨夜,不是意外。
是张昊,让阿良,撞的。
他想不通为什么。他那时候,不过是个送外卖的,跟张昊之间,只有一个李莹。为了一个女人,张昊要他的命?还是说,张昊那天晚上,其实没想让他死,只想让他"消失",别再出现在李莹面前?
他又想起那个雨夜。
他被人从台阶上推下来,摔在马路牙子上,趴在那滩积水里,看见张昊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弹袖口。李莹站在张昊身边,垂着眼,说"三年是我可怜你"。
然后那束车灯,就撞过来了。
他那时候觉得,就这样,也挺好。
现在他才知道,那束车灯,不是天灾。是有人在雨幕那头,握好了方向盘,等着他往马路中央退的那一步。
他摔在那儿,不是他自己摔的。是有人推的。
从他被推倒,到车冲过来,中间隔了多久?几秒钟。那几秒钟里,阿良握着方向盘,看见他倒在马路中央,没有刹车,也没有变向。
那辆车是冲着撞他去的。
可不管哪种,结果都一样。
他差点死了。
他昏迷了一年。他妹妹,一个人撑了一年。为了还那笔替别人收的债,白天洗碗,晚上被催债的堵在门口,一个人把门锁换了一道又一道。
而那辆车的主人,在城西的高楼里,搂着他的女人,过了一年好日子。
陈一一站在树下,手指在U盘的边缘,一点一点地摩挲过去。
他想起妹妹那句"我是不是早就该告诉你的"。
他想起李莹那句"三年是我可怜你"。
他想起张昊那句"听说你还有个妹妹在读书"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只有攥着U盘的那只手,指节一点一点,发白。
过了很久,他才把那U盘收回口袋里。
他没有回家。
他骑上电动车,往城西的方向,骑了一段路,又在一个路口停下来。他看着远处那片亮着灯的楼群——张氏集团大楼的方向。
他没有再往前。
他得先把这件事,想清楚。
张昊不是普通人。他背后有张氏集团,有那个查不到的"特殊渠道",有能让人一夜之间消失的手段。他现在冲过去,除了把自己搭进去,什么也换不来。
何况他手里这点东西,还不够。
记录仪是铁证,可铁证要拿得出来,才叫铁证。他得让那辆车、那个人、那条链子,全都对得上号。套牌车、阿良、张氏集团,一环扣一环,缺一环,都会被人反咬一口。
他想起账本上那两个字。
"封口"。
三个月前,有人从周姐手里借钱,用途是封口。封什么口?他当时没多想,现在想起来,后背一阵发凉。会不会,就有人为了堵住某张嘴,借了这笔钱?
他得找到那个人。
还有周姐。周姐是张氏集团"物色目标"的线人,她经手的人多,知道的事也多。贵哥说周姐跟他们是单线联系,找不到人。可找不到,不等于不能找。
他得一步一步来。
账,要一笔一笔算。
他调转车头,往家的方向骑去。
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。风灌进领口,带着一点入夜的凉。他骑到城中村口,远远看见自家那扇铁皮门虚掩着,屋里亮着灯。
他推门进去。
陈小雨正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课本,听见动静,抬起头:"哥,你回来了?今天怎么这么晚?"
"办了点事。"陈一一换鞋进屋,走到她面前,忽然开口,"小雨。"
"嗯?"
"以后,不管发生什么事,"他说,"你都别一个人扛了。有事,跟哥说。"
陈小雨愣了一下,随即"嗯"了一声,用力点了点头,低下头,眼眶却红了。
陈一一没有再说。他伸手,揉了揉她的头发,转身去厨房,烧水,下了一碗面,卧了个荷包蛋,端到她面前。
"吃吧。"他说,"凉了就不好吃了。"
陈小雨接过碗,低头吃了一口,又抬起头,忽然问:"哥,你今晚……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"
陈一一的动作,顿了一下。
"没有。"他说,"就是有点累。"
陈小雨没有再问。她低头,把那碗面,一口一口,吃得干干净净。
陈一一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吃完,才起身,把碗收了。
夜里,陈小雨睡下之后,陈一一坐在门口那盏路灯下。
他手里,又多了那枚U盘。
月光很淡。他低头,看着U盘在指间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一年前那场车祸的真相,他知道了。
可知道了,只是第一步。
他抬起头,看向城西的方向。
夜很深,那片楼群的灯,还亮着。
"张昊。"他低声说,"你的账,我记下了。"
他收好U盘,站起身,往屋里走去。
他没有注意到,巷口那盏路灯,又"滋啦"闪了一下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隔着一层夜色,静静地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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