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莹出现在城中村口的时候,正是傍晚。
太阳刚落下山,巷子里还残着一点热气。卖豆腐脑的老张头正弯腰收摊,抬眼看见一个穿连衣裙、踩高跟鞋的女人从巷口走进来,愣了一下,又低下头去,假装没看见。
这条巷子,太久没来过这种人了。
女人走得很犹豫,高跟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,一步一顿,像是在认路,又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什么不该踩的地方。她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了停,掏出手机,看了眼上面那个地址,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片灰扑扑的出租屋,皱了皱眉。
她今天,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来的。
她听人说,陈一一救了大夏首富南宫烈,南宫家亲自登门道谢,连医院里那些名医都拿不下来的病,他一出手就好了。消息传开那天,她正陪张昊应酬,听见饭桌上有人提起,说那个救南宫烈的年轻人,就住在城西的城中村。
她当时就留了心。
她走到那扇铁皮门前,停下,抬手理了理头发,又扯了扯裙摆,深呼吸了一口,才抬手敲门。
门敲了三下。
屋里没动静。
她又敲了三下,比刚才用力些。
门开了。
陈一一站在门里,身上还系着围裙,手上沾着面粉,像是正要做晚饭。他抬眼看见门外站着的人,手上的动作,顿了一下。
"一一。"李莹站在门口,扯出一个笑,笑容里带着一点局促,"好久不见。"
陈一一看着她,没说话。
"我……"李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目光往门里飘了一下,"你家里有人吗?方便进去说吗?"
"不方便。"陈一一说。
李莹脸上的笑,僵了一瞬,很快又缓过来:"那我就在门口说。"她顿了顿,"一一,我听说你……你最近挺好的。"
"还行。"陈一一说。
"我听说,"李莹的声音放轻了些,"你救了一个很厉害的人,人家亲自上门谢你。还有那个南宫家……"她说着,抬眼看他,眼睛里带着一点探询的光,"你现在,是不是跟以前不一样了?"
陈一一看着她,没接话。
李莹又说:"一一,其实我今天来,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。"
她说着,眼眶渐渐红了,声音也带了点颤:"当年的事,是我不好。我那时候……我也是被逼的。"
"我爸妈那年做生意亏了钱,欠了一大笔债,讨债的天天堵在家门口。张昊他找上我,说他能帮我把钱还了,条件是我跟他走。"她说着,抬手抹了一下眼角,声音带着哭腔,"我当时真的没办法。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爸妈被人堵着……"
她说着,眼睛却透过指缝,紧紧盯着陈一一的脸,等着看他的反应。
她太了解他了。他心软,念旧,最听不得她哭。当年她一哭,他什么都能答应。
可这一次,她失望了。
陈一一的脸上,没有什么反应。
他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在胸前,看着她,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。等她说完了,他才开口,声音很平:
"说完了?"
李莹愣了一下:"……嗯。"
"那我说两句。"陈一一说,"第一句——你当年说的话,我一句都没忘。"
李莹的脸色,变了一下。
"三年是我可怜你。""我跟着你,一辈子都是送外卖的命。""我从来就没爱过你。"
陈一一一字一句,把那三句话念出来,念得很慢,很平,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课文。他念完,看着李莹:"这些话,是你自己说的,不是我逼你编的。"
李莹张了张嘴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:"我那时候……那时候是气话……"
"气话不气话,我不在乎。"陈一一说,"我只知道,那是你亲口说的。你说完,我就记住了。记住了,就不会忘。"
"一一,"李莹往前迈了半步,声音带着恳求,"我知道我错了。可人总有走错路的时候。你就不能……不能看在我们以前的情分上,再给我一次机会?"
她说着,又往前凑了凑,抬手想去抓他的胳膊。陈一一往后退了半步,她的手,抓了个空。
"一一!"李莹急了,声音一下子拔高,"你以前不是这样的!你以前对我……你以前恨不得把心掏给我!现在你怎么……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"
陈一一看着她。
他没有生气。他只是觉得,眼前这个女人,跟他记忆里那个半夜哭着给他打电话说想哭的人,好像从来就不是同一个人。
他想起那年冬天,她考研压力大,半夜给他打电话。他骑了四十分钟车赶过去,隔着铁栅栏,把一袋热牛奶和烤红薯递进去。他冻得鼻尖通红,心里却暖融融的。
他想起三周年那天,他攒了半个月跑腿费,买了一条一千八的项链,揣在怀里焐得温热,想当面送给她。他这辈子没给谁买过这么贵的东西,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。
"以前的情分?"陈一一重复了一遍。
他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:"你来找我,是因为还念着以前的情分?"
李莹一噎,没接上来。
"还是因为,"陈一一说,"你听说了我救了南宫家,觉得我现在,又值钱了?"
这句话,像一根针,扎在李莹脸上。
她脸上的那点讨好,一下子僵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否认,可对上陈一一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,什么谎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她忽然觉得,面前这个人,真的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陈一一了。
她认识的陈一一,会红着眼眶追着她问为什么,会被她一句话说得手足无措,会大半夜骑着电动车给她送热牛奶。她从来不怕他。
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,脸上没有一丝情绪,眼睛里也没有一丝波澜。他看着她,就像看着路边一块普通的石头。她说的每句话,他都能看穿。
"一一,"她不死心,声音软下来,"你听我说,张昊那个人,不是好东西。我跟他待了这么久,我知道他多少事……你要是想找他麻烦,我、我可以帮你……"
她说着,声音压得更低了,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:"我知道你恨他。我帮你,好不好?就当……就当还你当年的情。"
陈一一看着她。
他看着她那张精心描过的脸,看着她眼角的红,看着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算计。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她以为他还恨着张昊。
她以为她手里那点"张昊的事",是能换他好脸色的筹码。
可她不知道,他已经不需要她帮忙了。
他已经知道,是谁开车撞的他。他已经把那根线,从头到尾,握在了手里。
他看着她,问了一句:"你知道张昊是什么人吗?"
李莹一愣:"我、我当然知道……"
"你不知道。"陈一一说,"你要是知道,就不会往我这儿凑了。"
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李莹没听懂。她还想说什么,陈一一已经伸手,把门带上了。
"砰"的一声,很轻,却很干脆。
李莹站在门外,看着那扇关上的铁皮门,愣了很久。
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。
她以为,只要她放低姿态,说几句软话,提起当年,陈一一多少会心软。她太了解他了……他这个人,心软,念旧,对她从来狠不下心。
可今天,那扇门,就那么关了。
她在门口站了很久。久到巷口的灯亮起来,久到卖豆腐脑的老张头收完摊,推着车从她身边经过,多看了她一眼。
她终于转过身,一步一步,往巷口走去。高跟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,走得有些狼狈。
她不知道的是,巷口那棵老槐树后面,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。车里有人举着手机,把刚才那一幕,从头到尾,拍了个清清楚楚。
屋里。
陈一一关上门,转身,看见陈小雨站在里屋门口,手里攥着一本书,正看着他。
"哥,"陈小雨看着他,声音有点紧,"刚才那个人……是那个李莹?"
"嗯。"
"她来干什么?"陈小雨往前走了一步,"她是不是又想害你?"
"没有。"陈一一说,"她就是来聊两句。"
"聊两句?"陈小雨的眉头皱起来,"哥,你别信她。当年她把你害成那样,现在看你好了,又来找你,肯定是没安好心。"
她说着,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股藏了很久的怨气:"哥,我老早就撞见过她。你出事之前,我在街上看见她挽着那个张昊的手,从酒店里出来,笑得很开心。后来我去交警队打听你的事,队里的人也说,你出事那天晚上,是那个男的和她一起从酒店出来……"
她没再说下去,攥着书的手,指节却发白了。
陈一一看着她,没接话。他走过去,从她手里把那本书抽出来,翻了翻,又放回她手里:"吃饭吧。"
"哥!"陈小雨急道,"你听见我说的没有?你别理她!"
"我没理她。"陈一一说着,走进厨房,打开水龙头,把手上的面粉冲干净,"她走了,门也关了。往后她再来,我不开门就是。"
"可她说张昊不是好东西,"陈小雨追到厨房门口,"万一她真是来帮你的呢?万一她真知道张昊的事呢?"
"她说的那些话,"陈一一说,"是真是假,我都不在乎。"
他关掉水龙头,回头看她:"小雨,你要记住……有些人跟你说的话,听着是为你好的,可你永远不知道,她转头会不会把你说的话,卖给别人。"
陈小雨愣了一下,一时没听懂。
陈一一没有多解释。他抬手,揉了揉她的头发:"去盛饭吧。"
陈小雨"嗯"了一声,转身去盛饭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背对着他,小声问了一句:"哥,那你……还恨她吗?"
身后安静了一会儿。
"不恨。"陈一一说,"不恨了。"
"为什么?"陈小雨回过头,"她把你害成这样。"
"因为恨她,没什么用。"陈一一说,"我要恨的,另有其人。"
陈小雨看着他,没有再问。她总觉得,哥哥这话里,还有别的意思。
兄妹俩谁也没再提那个人。
可陈小雨不知道,陈一一嘴上说着"不想了"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
李莹说,她可以帮他,她知道张昊的事。
他不知道李莹说的那些事,是真是假。可他知道一件事……李莹是张昊的人,她今天来找他,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,张昊迟早都会知道。
他低着头,把灶台上的菜一根一根择好。
张昊知道了,会怎么样?
他不知道。他也不怕。
他只怕一件事——怕张昊拿他没办法,转头去动他妹妹。
他想起张昊当年那句话:"听说你还有个妹妹在读书。"
他手里的动作,顿了一下。
他还想起,账本上那笔"封口"的账。
三个月前,有人从周姐手里借钱,用途是封口。他当时猜不出那是封什么口。可现在,他忽然觉得,那笔账背后的人,也许跟一年前那个雨夜,脱不了干系。
如果他猜的是对的,那这条线,比他想的水要深得多。
他还想起李莹临走时那句"张昊不是好东西"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底是有真东西的——不是装的。她跟在张昊身边两年,比谁都清楚张昊是什么样的人。她说张昊不是好东西,这句话,陈一一是信的。
可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心,有多少是拿话换他回心转意的筹码,他说不准。
他也不打算去分辨。
李莹这个人,跟他已经没关系了。她说的话,不管真假,他都得当假的听。
他得小心。
不只是为了他自己。
窗外,天彻底黑了。
巷口那辆灰色面包车里,有人把那段视频,发给了城西的一个号码。
视频下面,跟着一句话:
"李小姐来找陈一一了,待了十来分钟。"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