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昊看到那段视频的时候,是晚上九点。
庞叔把手机递过来,屏幕上是一段灰扑扑的画面——城中村,铁皮门,李莹站在门口,正对着门里的人说话。画面有点远,拍不清人脸,可张昊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。
他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,收了起来。
"她几点去的?"他问。
"傍晚。"庞叔说,"待了十来分钟,就走了。门都没让进。"
"门都没让进。"张昊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,"她倒是想进。人家不让。"
他靠在椅背上,指间转着那根始终没点的雪茄,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背影,看了很久。
"我说她最近怎么心神不宁的。"他说,"原来是惦记着旧情人呢。"
庞叔没接话。
"她说了什么,查得到吗?"张昊问。
"隔得太远,听不清。"庞叔说,"就看见她一直在说,那个陈一一没怎么开口。后来她还想进门,被人拦了,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。"
张昊"嗯"了一声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想起那天在办公室,他试探李莹,问她"你紧张什么"。她当时那副强撑的样子,他看在眼里,只觉得好玩。他本来想看看,她到底能藏多久。
没想到,她藏了没两天,就自己送上门去了。
"李莹那边,"张昊开口,"你当什么都没发生。该怎么对她,还怎么对她。"
庞叔愣了一下:"您的意思是……"
"我让她再蹦跶几天。"张昊说,"她现在去找陈一一,无非是想给自己找条退路。我要是现在点破她,她反倒死心塌地跟那个陈一一搅一块儿了。不如让她以为我还不知道,看她还能演出什么戏来。"
庞叔点头:"明白了。"
"还有,"张昊的声音沉下来,"那个陈一一,不能留了。"
他掐灭手里那根雪茄,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铺开的城市灯火。
"他救南宫烈,我认了,算他命好。他掀贵哥的场子,我也忍了,一个市井泼皮,翻不起什么浪。可他千不该万不该,把主意打到我的人身上。"他顿了顿,"李莹去找他,不管是她自己的意思,还是他勾的,这笔账,都得算到他头上。"
"您的意思是……"
"先下手为强。"张昊说,"他不是想出名吗?我让他出个够。"
他转过身,看着庞叔,一条一条,把话交代下去:
"第一,找人把'陈一一碰瓷首富'的事散出去。网络上的,贴吧论坛那些,花钱买水军,往大了造。就说他是个江湖骗子,编了个祖传秘方的瞎话,哄住了病急乱投医的南宫家。"
"第二,写几封举报信,递到市中心医院和南宫家那边。就说南宫烈的病,是被一个骗子用来历不明的药水治的,让医院自查、让南宫家小心被仙人跳。信不用写得多真,写得多就行……有人信,就有人查。"
"第三,"张昊顿了顿,"贵哥那笔账,你不是说他妹妹的账被销了吗?销了没关系,账本子没了,人就没了?那个姓周的女人,还有那个女学生借钱时候签的什么合同、留的什么底,想办法再翻出来。旧账重提,翻不出花,也能恶心死他。"
庞叔一条一条记下,点了点头:"明白了。这就去办。"
"还有,"张昊又叫住他,"动静别太大。我要的是让他处处受气,不是让他死。他要是真出了什么事,南宫家那边查过来,麻烦的是我们。让他活着,活得窝囊,活得人人喊打,那才有意思。"
庞叔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舆论,是当天夜里就开始放的。
第二天一早,陈一一照常出门送外卖。他骑车经过城中村口那家早餐铺,听见老板娘跟人嘀咕:"……听说了吗?那个救首富的,就是个江湖骗子,碰瓷的!"他拧着油门,从她身边过去了。
一上午,他跑了十几单,把整个城东转了一遍。走到哪儿,都能听见三两句闲话。有人说他"碰瓷首富,编了个祖传秘方骗钱",有人说他"就是个送外卖的,运气好撞上一个快死的老头,瞎猫碰上死耗子",还有人说得更难听,说他"睡过南宫家的姑娘,才攀上的高枝"。
他等餐的功夫,刷了一下手机。本地论坛上,挂着几条帖子,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:《首富南宫烈被骗记:一个外卖小哥的惊天碰瓷》《祖传秘方?我看是祖传骗术》《南宫家是不是被下了降头》,点进去,全是复制粘贴似的文案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,底下跟着一堆起哄的评论。
他退出来,没再看。
陈一一听着,没说话。
他送他的外卖,取餐,送餐,按部就班。有人认出他,指指点点,他当没看见。有人当面问他"听说你救过首富?是真的假的?"他回一句"假的,别信",转身就走。
这点泼脏水,他真没放在心上。
域外虚空一年,什么难听的、恶毒的、杀千刀的话他没听过。几句闲话,伤不了他分毫。
他真正在意的,是别的。
下午三点,陈小雨打电话来,声音有点哑:"哥……我可能……不能在这家店干了。"
"怎么了?"陈一一把车停在路边。
"老板说……"陈小雨吞吞吐吐,"今天来了几个人,说是卫生局的,查了一圈,说我们店卫生不达标,要停业整顿。老板觉得晦气,说……说我手气不好,连累店里,让我先别干了。"
"卫生局的?"陈一一问,"查到你头上?"
"也不是……"陈小雨声音越来越小,"就、就是老板他……他觉得是我带来的晦气。哥,其实店里最近好好的,没听说有什么卫生问题。就今天,突然就来了人。"
陈一一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"哥,你别担心,"陈小雨忙说,"反正我本来也打算攒够学费就先不去店里了,专心把书捡起来,正好提前歇了。就是……就是有点突然。老板人其实挺好,就是胆子小。他说'小雨啊,不是叔不帮你,是这阵子风声紧,有人盯着咱们店呢'……"
她说着说着,声音低下去,像是怕哥哥听出什么,又补了一句:"哥,你说是不是有人故意……"
"没有。"陈一一打断她,"就是赶巧了。你先回家,听话。"
"嗯。"
"哥,你别担心,"陈小雨又说了一遍,"我真的没事。你……你也别着急。"
"我不急。"陈一一说,"回来吧。"
挂了电话,陈一一坐在电动车上,看着街对面的人流,看了很久。
卫生局。突然的检查。妹妹被辞退。
他还没来得及多想,手机又响了。
这回是个陌生号码。他接起来,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语气不太客气:"喂,是陈一一吗?我是你房东。"
"是我。"
"那个……"房东顿了顿,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,"我跟你说个事。城南那片有户人家,出双倍的价,要租你住的那间房。我看你也是老实人,跟你说一声,房子我打算收回来了。你这两天,搬一搬吧。"
"双倍价?"陈一一问,"谁要租?"
"这你就别管了。"房东说,"反正房租我也不多要你的,押金退你。你就当帮帮忙,赶紧找地方吧。别让我难做。"
说完,房东就挂了。
陈一一听着手机里的忙音,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看了一眼屏幕。
餐馆被投诉,妹妹被辞退。
房东要赶人,有人出双倍价抢这间破出租屋。
舆论满天飞,说他碰瓷首富。
一件一件,看着都是巧合,可凑在一起,就成了一根根套向他脖子的绳。
陈一一坐在电动车上,把这些事,在脑子里一件一件过了一遍。
他不是傻子。这些事,全都是冲着他来的,而且来得这么齐,这么密,像是有人掐着表,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步一步收紧。
他第一个想到的,就是张昊。
他想起昨天李莹那番话。想起巷口那辆灰色面包车。想起张昊那个人……当年能为了堵一个不爱他的女人,就让人开车撞他,如今自己挡了他的路,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。
他又想起妹妹那句"哥,你说是不是有人故意……"
他当时说"没有"。可他知道,有。
陈一一没有立刻发火。他把车停在路边,靠着路沿,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,又把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,一件一件,在脑子里排好了序。
然后他才重新发动车,往家的方向骑。
他没有去找谁理论。他回到出租屋,锁好门,把屋里仔细检查了一遍,又把窗户的锁扣拧紧了一格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当天夜里,他睡得很浅。
凌晨两点多,他被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惊醒了。
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,随即是"沙沙"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液体,泼在门上。紧接着,脚步匆匆远去,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陈一一坐起身,没有开灯。他坐在黑暗里,听了一会儿,才披上外套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门口那盏路灯,昏黄地亮着。
一摊暗红色的油漆,顺着铁皮门淌下来,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滩,还没干,在路灯下泛着黏腻的光。油漆里混着几个字,歪歪扭扭,笔画拖得很长,写着:
"骗子滚出去。"
陈一一站在门口,看着那摊油漆,一动不动。
夜风从巷口吹过来,卷起一点油漆味,混着铁锈和灰尘,钻进鼻腔。
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没有去擦。
他只是垂着眼,看着那摊还没干的油漆,一点一点,在路灯下泛着光。他想起妹妹说"我可能不能在这家店干了",想起房东说"你这两天搬一搬吧",想起早餐铺老板娘那句"江湖骗子"。
他没有发火。
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打开通讯录,翻到一个号码。那号码没有存名字,是一串数字,是那天南宫燕走的时候,留在他手机里的。
他看了那串数字两秒,按下了拨出键。
电话响了两声,那头接起来。南宫燕的声音,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:"……喂?"
"是我。"陈一一说,"陈一一。"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,像是南宫燕坐了起来:"出什么事了?"
"没出事。"陈一一说,"就是有件事,想请你帮个忙。"
"你说。"
陈一一站在那摊油漆前面,夜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。他开口,声音很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:
"帮我查一个人。"
"谁?"
"张氏集团,张昊。"陈一一说,"我要知道他背后那个'那边',到底是什么来路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"……你确定?"南宫燕问,"查张氏集团的底,不是小事。张家的水,比你想的深。"
"我知道。"陈一一说,"我确定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"张昊这个人,"南宫燕的声音隔着话筒,听起来有点远,"我听说过。张氏集团,在城西盘了二十年,表面是做地产的,可圈子里有人说,张家能起来,靠的从来不是地产。他们背后,有一只看不见的手。"
"所以我才要查。"陈一一说,"我想知道,那只手,到底是什么。"
"……行。"南宫燕说,"给我三天。三天后,我把查到的给你。"
"谢了。"
"别谢太早。"南宫燕说,"我这人,帮人办事,是要还的。你欠我的,记着。"
"记着了。"陈一一说。
他挂断电话,把手机收回口袋,又低头,看了那摊油漆一眼。
夜很深。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路灯下那摊没干的油漆,还在泛着黏腻的光。
他没有进屋。
他转身,从门后摸出那把铁锹,蹲下身,一点一点,把那摊油漆连皮带泥,铲了起来,丢进垃圾桶。
然后他打了一盆水,把铁皮门上的油漆,一点一点擦干净。
擦得很仔细。
像是要把什么东西,一并擦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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