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陈一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城外的。电动车停在城中村口那盏路灯下,他坐在车座上,手还攥着手机,屏幕早就暗了。他坐了多久,不知道。
脑子里嗡嗡的。一会儿是李莹那句"我从来就没爱过你",一会儿是张昊那句"听说你还有个妹妹在读书",翻来覆去,搅成一团,搅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,全是水。
三年。他把三年所有的东西都押上去,押到最后,连个"谢谢你"都没换来,只换来一句"将就"。
他忽然觉得喘不上气。
他想起去年冬天,她考研压力大,半夜给他打电话说想哭。他骑了四十分钟的车赶过去,隔着铁栅栏把一袋热牛奶和烤红薯递进去,冻得鼻尖通红,心里却暖融融的。那时候他真觉得,这辈子能跟她一起,吃什么苦都值。
现在他才知道,那些"苦",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在吃。
他想起张昊那句话,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小雨。他还有小雨。要是他真出了什么事,那个才十八岁的姑娘,该怎么办?
他得回去。不是为了李莹,他是要回去问清楚,那个姓张的,凭什么拿他妹妹威胁他。他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发动电动车,拧到底,冲进雨里。他不知道要去哪,油门拧得指节发白,风灌进领口,冷得骨头疼。他只是不能停,一停下来,那些话就追上来,把他按在水里,按得死死的。车子碾过积水,水花溅起来,又落下去。他骑过一条街又一条街,雨越下越大,路灯光越来越稀,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骑,可车轮就是转个不停。
等他回过神的时候,车已经停在了铂悦酒店那条街的对面。
雨幕里,酒店的金色招牌亮得刺眼。一楼大堂的旋转门转了一下,张昊搂着李莹从里面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保镖,正往台阶下走。张昊低头跟李莹说了句什么,李莹笑了,挽紧他的胳膊。
陈一一盯着那两道身影,脑子里的滚水忽然冷了下来,冷成一片空白。
他下了车,把车支在路边,一步一步往马路对面走。雨太大了,路灯的光被雨幕搅得稀碎,车灯从远处射过来,一道一道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走到张昊面前的时候,张昊才看见他,脚步一顿,随即笑了:"哟,还没走呢?怎么,不死心?"
陈一一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像砂纸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他伸出手,想抓住张昊的领子,问一句他到底欠他们什么。
手还没碰到,一个保镖就横了上来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反手一推。
陈一一脚下是湿滑的台阶,一个踉跄,整个人往后摔出去,重重跌在马路牙子上,膝盖磕在水泥沿上,一阵钻心的疼。他没爬起来,就趴在那滩积水里,抬头看着台阶上那两张居高临下的脸。
"你看他那个样子,"张昊嫌弃地弹了弹袖口,冲保镖笑,"活脱脱一条落水狗,还想着咬人呢。"
保镖没接话,只往前半步,堵在陈一一身前。张昊又弯下腰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补了一句:"陈一一是吧,我再跟你说一遍。李莹是我的女人,识相的,以后离我们远点。你要是再跟条疯狗一样追过来,就别怪我不客气。"
他说着,抬手拍了拍陈一一的脸,力道不重,侮辱性却十足:"就你这种货色,也配跟老子抢东西?"
李莹站在原地,垂着眼看了他两秒,声音不大,却很清晰:"陈一一,我都说了,我们结束了。你这样追过来,有意思吗?"
"我、我……"陈一一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手在发抖,"我就是想问问你,那三年,你到底……"
"够了。"李莹打断他,声音冷下来,"三年是我可怜你,现在我想通了,不想将就了,这有什么好问的?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,图什么?"
她说着,往张昊身边靠了靠,挽住他的胳膊,语气淡淡的:"你自己过的什么日子,心里没数吗?我跟着你,一辈子都是送外卖的命。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,我有错吗?"
陈一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扶着膝盖站起来,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,淌进眼睛里,他也没眨。
"图什么……"他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比哭还难看,"你问我图什么?"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保镖又横了上来,抬手抵住他的肩膀,往下一压,把他推得倒退两步,退到了马路中央。
"滚远点。"保镖沉声说。
就在这时,一道刺眼的车灯,从雨幕深处直直地撞过来。
车速太快了,快得在积水的路面上拉出一条白色的水线,快得连刹车的声音都来不及拖长。
陈一一站在原地,看着那束光越来越近,忽然觉得,就这样,也挺好。
砰!!~~
一声闷响,撞断了雨声。
他整个人被撞得腾空而起,又重重摔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,往前滚了两圈,才停下来,蜷成一团,一动不动。
疼。
从骨头缝里涌上来的疼,瞬间把他那点空白砸得粉碎。他趴在地上,胸口像压了一块铁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他呛咳了一声,血沫顺着嘴角淌出来,混进雨水里,被冲成一道淡红的印子。右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拧着,他动不了,只感觉到那只断掉的腿在一下一下地抽。
他试着抬手,手指头屈了屈,又无力地垂下。雨点砸在他脸上,一下一下,冷得发麻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一声,喉咙里却只有血沫翻涌的气音。
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
他听见有人喊:"撞人了!撞人了!"
脚步声响起来,乱糟糟的。有人扯着嗓子喊"快打120",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,镜头怼过来,屏幕的光在雨夜里晃得刺眼。有个穿西装的***在几步外,看了一眼地上的血,皱着眉绕开走了。屋檐下缩着几个人,只探出半个头来看,交头接耳:"看着像是死了吧?""别过去,万一赖上你。"
那辆撞人的豪车在前面不远处停了下来,顿了两秒。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又摇上去。然后车猛地提速,冲进雨里,跑了。
张昊和李莹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马路上那一滩。
"操,是他。"张昊皱了皱眉,随即又松开,"大半夜的还跑回来,活该。"
李莹盯着雨里那个蜷成一团的身影看了两秒,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"张昊,不能让他扯上我们。"
"……什么意思?"
"他今晚来找过我,在房间门口纠缠,很多人都看见了。"李莹的声音很稳,"要是有人问起来,就说他自己情绪失控,冲上马路的,跟那辆车没关系,更跟我们没关系。"
张昊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,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:"聪明。"
他转身,冲一个保镖使了个眼色,压低了声音:"去,跟那几个爱说话的说说,就说这人喝多了,自己往车上撞的,脑子不清醒,别让话头跑到车上去。"
保镖会意,点了下头,快步混进围观的人群里。不一会儿,人群里就多了几句"看着像喝多了""腿都在晃,自己撞上去的""跟人家富二代有什么关系"的闲话,一句一句,顺着雨丝往四处渗。
交警来得很快。
两个交警,一个蹲下去检查伤者,另一个拿着记录仪,开始询问围观的群众。围观的人七嘴八舌,说什么的都有。
张昊搂着李莹走过去,还没开口,先叹了口气,一脸无奈:"警察同志,我们正从酒店出来,亲眼看见他自己冲上马路的。大半夜的,真是吓死人了。"
年轻交警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行头上停了一下:"你是伤者什么人?"
"不认识。"张昊摇头,语气很随意,"他好像是我女朋友的前男友,一直纠缠她,今晚还追到酒店来闹。我让人拦了他一下,谁知道他一转身就往马路上冲,那辆车也没刹住……"
"对,"李莹在旁边点头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魂未定,眼眶还红了红,"我们早分手了。他今晚喝多了,情绪很激动,我男朋友只是说了他几句,没碰他。他自己冲出去的,我们真的没想过会这样。"
"是啊是啊,"围观的人群里,有人跟着附和,"我们都看见了,是他自己走上去的,那车来的时候他动都不动。"
年轻交警皱了皱眉,看向那个说话的人:"你亲眼看见他主动走上马路?"
"对对,我就站在那边屋檐下,"那人忙不迭地点头,"看得清清楚楚。"
"那车开得也太快了!"一个躲雨的大妈忍不住插嘴,"下这么大的雨还开那么快,这不是要人命吗!你们得查查那辆车,撞了人还跑了!"
话一出口,周围安静了一瞬。张昊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去,嘴角还挂着那点无奈的笑意,可眼神却没什么温度。大妈缩了缩脖子,往人群里退了半步,嘟囔了一句"我就是说实话",不再吭声。
年轻交警没接话,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,又问了几句,然后朝同事走去。
蹲在地上的那个交警正检查着伤者的呼吸,忽然开口:"这个不行,头部有撞击伤,呼吸很弱,瞳孔好像也在散,马上安排救护车。"
他话音刚落,手里的记录仪屏幕忽然闪了一下,像是信号不好,画面卡顿了几秒,才恢复正常。他拍了拍机身,没当回事。
雨还在下。
救护车的蓝灯,在雨夜里一闪一闪。陈一一被抬上担架的时候,一动不动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没有人注意到,空气里那些肉眼看不见的银蓝色微光,正顺着雨丝,一丝一丝地,往他身体里钻。
他躺在担架上,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散。
他听见很多声音,却都像隔着一层水。有人在喊他的名字,有人在哭,有人说"这人怕是活不成了"。他听见那个年轻交警在对讲机里报着什么,听见救护员在喊"血压测不到,瞳孔开始散了,快,电击准备"。那些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像隔了很远很远的一堵墙。
他忽然很想睁眼,看一眼这雨夜,再看一眼妹妹。
他想起小雨上个月发来的那条语音,少女的声音又轻又软:"哥,我考了年级第三,老师说我再加把劲,能冲一本。等我上大学了,你就不用那么累啦。"
他当时蹲在城中村的楼道里,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,眼眶发酸,嘴上却说:"行,哥等你。"
他还没等她上大学呢。
他睁不开眼。
然后,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沉,又像是往上飘。眼前那层黑越来越浓,浓到最后,只剩一点光。
那点光,是银蓝色的。
像他今晚在夜空里见过的那道流光。
银蓝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漫过来,一缕一缕,缠上他的手脚,缠上他的胸口,缠上他正在溃散的意识,把他一层一层地裹住。他感觉不到疼了,只觉得那道光是暖的,暖得他昏昏沉沉,只想睡过去。
他听见一个声音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贴着耳朵在说:
"……找到了。"
"带他回来。"
然后,他所有的感觉,一起断掉了。
救护车呼啸着冲进雨幕里。蓝灯一闪一闪,很快被雨吞没。
谁也没看见,街道另一头的一栋楼顶上,一道黑影静静地站了很久。他看着那辆远去的救护车,许久,才从怀里摸出一个漆黑的、看不出材质的物件,对着夜色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然后转身,消失在雨幕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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