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电监护仪的绿线在屏幕上跳着,一下,一下,平稳得近乎无聊。
市中心医院重症监护室,靠窗那张床,床头铭牌上刻着两个字:陈一一。
护士进来换药,看见病床边的女孩又睡着了。女孩坐在塑料凳上,上半身趴在床沿,一只手攥着床单边沿,攥得发白,像是怕一松手,床上的人就会走。护士轻手轻脚地绕过去,把自己搁在墙角的旧外套拿起来,搭在她肩上。
女孩没醒。她太累了。
一年了。
高考那天,陈小雨没去考场。
她把准考证撕了,扔进城东垃圾站门口的垃圾桶里,蹲在墙根底下,把脸埋进膝盖,肩膀一耸一耸的,没有声音。哭完,她站起来,去旁边的早餐店问有没有活干。老板娘看她年纪小,嘴唇干裂,问她咋不去上学,她低着头说:"我哥病了,得花钱。"
老板娘没再问,留她刷碗,一天八十。
八十块,不够她哥半天的药费。
一年来,她干过早餐店的洗碗工,干过商场里擦地板的保洁,干过流水线上十二个小时不抬头的包装工。手上磨出了茧,又泡破了皮,结了一层又一层。夜里收工,她蹲在医院楼梯间的角落里啃馒头,手机屏幕亮着,是医院发来的欠费短信,数字红得扎眼。她一条条按掉,按完,把手机揣进兜里,拍拍裤子上的灰,推门进病房。
"哥,我回来了。"
她给陈一一擦手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,擦得很慢,很仔细。床上的人没有一点反应,呼吸平稳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她忽然停下来,盯着那张瘦削的脸看了很久,然后抬手,把被子往上掖了掖。
"哥,你别急,"她说,"钱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"
主治医生把她叫到办公室那天,是个下午。
办公室里开着灯,空调嗡嗡响。医生翻着病历,斟酌了很久,才抬起头:"陈一一的情况,你也看到了。脑部伤太重,一直没醒,医学上叫植物状态。我们该做的都做了,后续只能看他自己……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。"
陈小雨坐在椅子上,背挺得笔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规规矩矩的。
"他还能醒吗?"她问。
"……不好说。"医生把话说得很慢,"这种情况,有醒过来的,也有躺很多年的。费用方面,重症监护一天几千,你们要有心理准备。"
"我知道。"陈小雨站起来,朝他鞠了一躬,"谢谢您,我哥他……会醒的。"
她转身走出办公室,门带上的一瞬间,眼圈才红了一下。她没让眼泪掉下来,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,往缴费窗口走。
班主任给她打过三次电话。
第一次是六月,问她为什么没来领毕业证。第二次是八月,说学校给她申请了助学金和减免政策,问她要不要回来复读。第三次是十月,班主任的声音很急:"小雨,你成绩那么好,就这么放弃了,老师替你可惜!你回来,费用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……"
"老师,"陈小雨在电话这头,轻轻打断她,"我哥在医院躺着,我不能不管他。助学金您留给更需要的同学吧,我……我自己能行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"那你好歹留个电话,有困难跟老师说。"班主任叹了口气,"别一个人硬扛。"
"好,谢谢老师。"
挂了电话,陈小雨蹲在出租屋门口,把脸埋进臂弯里,坐了很久才起来,去上夜班。
她干过早餐店的洗碗工,干过商场里擦地板的保洁,干过流水线上十二个小时不抬头的包装工。商场保洁的领班看她瘦,总把最重的活儿派给她,一天下来腰直不起来;流水线上一站就是一天,她困得眼皮打架,只能偷偷掐自己大腿,掐出一个个紫印子。手上磨出了茧,又泡破了皮,结了一层又一层。夜里收工,她蹲在医院楼梯间的角落里啃馒头,手机屏幕亮着,是医院发来的欠费短信,数字红得扎眼。她一条条按掉,按完,把手机揣进兜里,拍拍裤子上的灰,推门进病房。
有一次,她实在累得撑不住,趴在病床边上睡着了,一觉睡到天亮。护士进来查房,看见她蜷在床脚,地上还放着一双磨穿了底的胶鞋,叹了口气,没叫醒她。
她去找过亲戚。
先是大伯。大伯家的门开着,堂屋里一屋子人打麻将,看见她进来,热闹声停了一瞬。大伯叼着烟,眯眼打量她:"小雨啊,又来了?"
"大伯,"陈小雨站在门口,声音有点发紧,"我哥……医院那边又要交钱了,您看能不能先借我点,等我……"
"又借?"大伯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"上回那两千还没影呢,我这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。你哥那是自己作的,好好送外卖不行,非要去招惹人家有钱人,被人坑了活该。你们家的事,别往我这儿扯。"
"大伯,我哥他……"
"行了行了,"大伯摆摆手,不耐烦地打断,"我供不起你们家,你爱找谁找谁去。"他说完,重新摸起一张牌,背对着她,"把门带上。"
陈小雨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
屋里麻将声又响起来,哗啦哗啦的,混着笑骂。她把嘴唇抿得紧紧的,弯腰,轻轻把门带上,没有弄出一点声音。
她挨家挨户跑了一遍。二婶说家里刚盖了房没钱,三姑说她一个女孩子家抛头露面不体面,隔壁王叔躲着不见,门缝里塞出一句"你哥的事我帮不上"。每一扇门都关得很快,快得像怕她多站一秒,就会开口借钱。
跑完最后一户,天已经黑透了。
她蹲在路灯底下,数了数兜里的钱,零零碎碎的,加起来不到三百。离医院催费单上的数字,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她把头埋进膝盖里,终于没忍住,哭了出来。声音压得很低很低,像怕被人听见似的,肩膀却抖得厉害。
医院那边,催费的电话一天一个。
缴费窗口的小姑娘面无表情地报数字,一笔一笔,精确到分。陈小雨攥着那张住院卡,指节发白:"再宽限几天,我……我一定能凑上。"
"你这话说了多少次了,"窗口里的人抬头看她一眼,语气淡淡的,"不是我要为难你,再这样下去,科室那边真要停药了。你自己看着办。"
停药。
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陈小雨耳朵里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"我尽快",转身走出去。
走廊里,她靠着墙,站了很久。
第二天,护士站的小姑娘喊住她,递过来一张单子,语气公事公办:"陈小雨,你哥的费用拖欠已经超过上限了。科室那边说了,再交不上,只能按规定先办出院,或者转普通病房,仪器就……先撤了。"
陈小雨接过单子,指尖发凉。
"我哥他……还不能转,"她声音发干,"转出去就没人管了,仪器撤了,他可能就……"
"这我也没办法,"小姑娘摇摇头,"我就是个传话的,你赶紧想办法吧。"
单子上那一串数字,红得刺眼。
那天晚上,她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,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,以前一起打工的周姐找上了她。周姐把她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:"小雨,姐看你实在难,给你指条路——我认识个做资金周转的,利息是高点,但放款快,先救急。"
"利息……多高?"
"也没多高,"周姐含糊地笑了笑,"按天算的,你要周转个万把块,先应应急呗。"
陈小雨低着头,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,很久没说话。
第二天,她去了。
那是一条老巷子,路面坑洼,两侧的门面大多关着,只有中间那扇玻璃门半掩着,里面透出一点光。门边挂着一块塑料牌,上面印着"XX信贷"四个字,字都褪色了。
陈小雨在门外站了很久。
她盯着那块褪色的牌子,攥紧了兜里那张身份证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她打了个寒颤,却没有动。她在想病床上的哥哥,在想那张红得刺眼的欠费单,在想护士那句"仪器就先撤了"。
她闭了闭眼,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里面只摆了一张办公桌,桌上放着一沓合同。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,姓贵,人人都叫他贵哥。贵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笑了:"哟,周姐说的就是你吧?小姑娘长得挺水灵,多大了?"
“十八。”陈小雨攥着衣角,“我哥病了,我想借一万。”
"一万?行啊。"贵哥翘着二郎腿,从抽屉里摸出一份合同推过来,"押上身份证,签个字,钱马上到账。不过丑话说前头,我这钱按天算息,一万一月三千的息,逾期不还,利滚利。签不签,你自己想清楚。"
陈小雨盯着那份合同,字迹密密麻麻,她看不全,也没看太懂。她只看见最下面那一栏,借款人后面,是空着的。
她拿起笔。
笔尖抵在纸上,停了两秒。
她想起病床上那个瘦得脱了相的人,想起他以前总说"小雨,哥供你读书",想起那笔她根本填不上的数字。她闭了闭眼,手腕一沉,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纸上。
陈小雨。
字迹有点歪,笔画却一笔一划,写得很重。
签完字,钱到账。她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,攥着那张卡,手心全是汗。她不太懂利息怎么算,只知道账上的数字,会一天一天变大。
头两个月,她拼命还,一分钱掰成两半花,中午啃馒头,晚上吃泡面,觉都舍不得多睡。可利息滚得太快,第三个月,她发现自己连利息都还不上了。催款电话从一天一个,变成一天七八个,先是客气的,后是骂的,最后直接发来短信:再不还钱,去你哥病房门口堵你。
她盯着那条短信,看了很久,把手机按灭,没敢告诉任何人。
三个月后,那笔一万块,账上已经变成了三万多。催收的人开始上门,先是在电话里骂,后来直接堵到她租的出租屋门口。
为首的催收男人很壮,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,一脚踹在门上:"陈小雨!给老子滚出来!欠债还钱天经地义,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!"
陈小雨缩在门后,死死抵着门板,声音发着抖:"我……我会还的,再给我点时间……"
"还?你拿什么还?"男人贴着门板冷笑,"我查过了,你就一个送外卖的哥,还在医院躺着呢吧?那就更没人给你撑腰了。我劝你识相点,陪老子去喝顿酒,把这事好好说道说道,说不定还能给你宽限几天。"
屋里很安静。
男人的话,隔着门板,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来。
陈小雨靠着门,慢慢滑下去,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就在这时,男人的手机响了。他接起来,声音立刻矮了三分:"哎,张总……是是,人堵着呢……放心,这丫头翻不出什么浪……明白,您交代的事,我肯定办利索。"
陈小雨猛地抬起头。
张总。
她记得这个姓。一年前,哥哥出事那晚,她去交警队打听过,那个撞了人的车,据说和张氏集团有关。
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真切,可"张总"两个字,像一根刺,扎进她耳朵里,拔都拔不出来。
她慢慢松开抵着门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句"张总"记在心里,记得很死很死。
门外,催收的男人收了电话,又在门上踹了一脚:"识相点!三天之内,凑不齐三万,老子把你这破门砸了!"
脚步声远了。
出租屋里,只有陈小雨一个人,坐在门后的地上,一动不动。
窗外,天已经擦黑了。
她慢慢抬起头,透过门缝,看着楼道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。
一年前的雨夜,也是这样的光。
她伸手,摸了摸怀里那张皱巴巴的欠条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"哥,"她低声说,"你快点醒过来吧。"
同一时间,千里之外,某座深山科研基地的深夜,一台粒子对撞机的屏幕,正在疯狂地跳动着一串无法解析的数据。
屏幕下方,一行小字缓缓浮现:
胶球粒子浓度,异常攀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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