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一一擦干净门上那摊油漆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他蹲在门口,把水盆里那桶发红的脏水倒进下水道,又用干布把铁皮门又抹了一遍,抹得锃亮,像新的一样。他直起身,往巷口看了一眼。那辆灰色面包车已经不在了,巷口空荡荡的,卖豆腐脑的老张头还没出摊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屋。
陈小雨还在睡。她昨晚睡得早,不知道门外那摊油漆,也不知道他半夜接的那通电话。陈一一站在床边,看了她一会儿,替她把蹬开的被子掖好,才轻手轻脚出了门。
他没有去送外卖。
他给站点打了个电话,说今天请假,然后搬了把椅子,坐在门口,等着。
等什么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他只知道,昨晚那摊油漆只是个开始。泼漆的人走了,后面还会有人来。他不想让妹妹一开门,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
可他没想到,等来的第一拨人,是亲戚。
上午九点多,巷口先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。
陈一一抬起头。三个人影从巷口拐进来,大包小包,走得热热闹闹。走最前头的是大伯,穿着一件崭新的深灰色夹克,头发梳得油亮,像是特意拾掇过,手里提着两箱牛奶,胳膊底下还夹着一袋水果。二婶跟在后头,手里提着一兜子菜,边走边跟三姑说话,三姑拎着一箱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大礼盒,笑得满脸褶子。
三个人一进巷子,就吸引了整条街的目光。卖豆腐脑的老张头刚出摊,看见这一幕,多瞅了两眼;隔壁阳台晾衣服的大姐,也探出半个头来。
这三天,城中村早就传遍了——那个救活首富的年轻人,就住在这条巷子里。有人说是真本事,有人说是撞大运,还有人说是骗子。可不管怎么说,住在这条巷子里的人,头一回觉得,自己这破地方,好像跟着沾了点什么光。
大伯走在最前面,脚步迈得飞快,像是怕晚一步,就赶不上趟了。
三个人进了巷子,一眼看见坐在门口的陈一一,脚步顿了顿。
还是大伯反应快,两步走上前,脸上堆起一个笑:"一一!哎呀,一一!可算见着你了!"
他把牛奶往地上一放,伸手就要去拍陈一一的肩膀。陈一一没躲,也没接,就那么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大伯的手,在陈一一肩头落了落,又收了回去,搓了搓:"你这孩子,醒了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?要不是听人说,叔都不知道你……你好了。"
"是好了。"陈一一说,"三个月了。"
"三个月了?"大伯一愣,随即又笑起来,"好,好,醒了就好!你叔我这心里,一直惦记着你们兄妹俩呢!"
二婶也凑上来,把手里的菜往上提了提:"一一啊,婶子今儿特意买了点排骨,给你和小雨补补。你说你这孩子,出这么大的事,也不跟家里言语一声,婶子这心里头……"她说着,眼睛往屋里瞟了瞟,"小雨呢?还在睡?"
"睡着呢。"陈一一说。
"那让她多睡会儿,"二婶连声说,"小姑娘家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。"
三姑站在后头,没急着上前,先把那箱大礼盒往门槛边一放,又上下打量了陈一一一圈,嘴里"啧"了两声:"一一啊,三姑可听说了,你救了个大人物?是那个……那个什么首富?"
她这话一出,大伯和二婶都安静了一瞬,齐齐看向陈一一。
陈一一没接话。
"我跟你叔在街上听人说的,"三姑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,"说南宫家那个老爷子,半只脚都踏进棺材里了,愣是让你给救回来了?还听说,人家千金亲自登门来谢你?"
"是来过。"陈一一说。
三个人的眼睛,一下子亮了。
大伯搓着手,声音都带上了点热络:"一一啊,你说你这孩子,真是……真是出息了!咱老陈家祖坟上冒青烟了!叔就知道,你从小就比旁人强!"
"就是就是,"二婶也跟着点头,"小雨跟着你,也算是熬出头了。"
三姑更直接,压着嗓子问:"一一,你跟叔婶们透个底……那南宫家,到底给了你多少钱?"
陈一一看着她,没说话。
三姑被这一眼看得有点发毛,讪讪地笑了笑:"三姑这不是关心你嘛,怕你年纪轻,被人骗了。"
"是关心我,还是关心钱?"陈一一问。
"你这孩子,怎么说话呢!"三姑脸上的笑挂不住了,"三姑还能害你不成?咱们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!"
"血亲?"陈一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说法。他没再多说,只是目光越过三个人,往屋里看去。
屋里,陈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。
她披着外套,站在里屋门口,看着门外这一群人。她没出声,就那么站着,看着大伯笑得满脸褶子的脸,看着二婶手里那兜排骨,看着三姑脚边那箱礼盒。
她认得这些人。
三年前她哥出事那年,她一个人,挨家挨户地跑。她在大伯家门口站了一下午,大伯坐在屋里打麻将,头都没抬,只说"上回那两千还没影呢,你们家的事,别往我这儿扯"。她去二婶家,二婶说家里刚盖了房,实在没钱。她去找三姑,三姑隔着门缝说她"一个女孩子家,抛头露面不体面"。隔壁王叔干脆躲着不见,门缝里塞出一句"你哥的事我帮不上"。
她那时候蹲在路灯底下,数着兜里不到三百块的零钱,哭都不敢出声。
现在这些人,提着牛奶、排骨、礼盒,站在她家门口,笑盈盈地说"早该来看看你们兄妹"。
陈小雨攥着外套的衣角,指节发白,眼圈一点点红了。可她一句话没说。
陈一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偏头,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他看见妹妹站在门口,眼圈红红的,咬着嘴唇,没出声。他收回目光,看向面前这三个人,忽然开口:"说完了?"
三个人一愣。
"说完了,我说两句。"陈一一说,"你们今天来,是来看小雨的,还是来看南宫家的?"
"一一,你这说的什么话!"大伯急了,"咱们是亲人,当然是来看你们兄妹的!"
"看兄妹?"陈一一重复了一遍,声音还是那么平,"三年前,小雨十八岁,为了给她哥凑那笔救命钱,挨家挨户磕头。她在大伯家门口站了一下午,大伯说'上回那两千还没影'。她去二婶家,二婶说刚盖了房。她去找三姑,三姑说抛头露面不体面。"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说得清清楚楚,没有一句重话,也没有一点火气。
"那一年,你们谁给小雨开过一扇门?"
巷子里安静了下来。
大伯的脸,一阵红一阵白。二婶的笑容僵在脸上,手里的排骨提也不是放也不是。三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"一一,当年是叔不对,"大伯挤出一个笑,"可那时候,叔家里也难……你婶子那会儿生病,也花了不少钱……"
"难?"陈一一看着他,"你难,小雨不难?她十八岁,白天在餐馆洗碗,晚上被催债的堵在门口,一个人把门锁换了一道又一道。她大半夜给我打电话,说自己不怕,让我安心躺着,转头一个人蹲在路灯底下哭。你们谁,那一年,给她送过一顿饭?"
他顿了顿,又说:"你们今天拎着这些来,是心疼她,还是心疼她哥攀上高枝了?你们进门到现在,谁问过她一句,这一年她是怎么过来的?"
大伯说不出话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辩解,可脑子里转了一圈,竟找不出一句能接的话。
二婶的脸色也白了,她把手里的排骨放下又拎起,拎起又放下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声。
"一一,这话说的就重了,"二婶赶紧打圆场,"咱们是一家人,打断骨头连着筋。过去的事就算了,往后,咱们好好处……"
"算了?"陈一一看着她,"二婶,那年小雨跪在你家门口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这话?"
二婶的脸色,也白了。
三姑站在后头,一声不敢吭。她算是看明白了,这个侄子,跟三年前那个好说话的小伙子,完全不是一个人了。
陈一一没有再看他们。他弯腰,把大伯放在地上的牛奶、二婶手里的排骨、三姑脚边的礼盒,一样一样,捡起来,重新递回他们手里。
"东西,你们带走。"
大伯还想说什么:"一一,这……这怎么好意思……"
"门,"陈一一说,"我替她留着。但东西,你们带走。"
他顿了顿:"你们要是真心疼小雨,就把当年欠她的那份,记在心上。别再往这儿跑第二趟了。"
三个人站在门口,你看我,我看你,谁也没再开口。
最后还是大伯先败下阵来。他提着那两箱牛奶,叹了口气,又像是想说什么,可对上陈一一那双平静的眼睛,到底没说出来。他转身,往外走。
二婶跟三姑也跟上。三个人走出巷口的时候,三姑回头看了一眼,又赶紧转回去,像是怕再被那双眼睛看一眼。
巷子里,重新安静下来。
陈一一站在门口,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进屋。
陈小雨还站在里屋门口。
她看见哥哥进来,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里堵得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只是蹲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陈一一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"哭吧。"他说,"哭完,就过去了。"
陈小雨埋着脑袋,哭了好一会儿,才闷闷地开口:"哥……他们以前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"
"他们一直是这样的。"陈一一说,"只是以前,他们觉得咱们不值得。现在,他们觉得咱们值了。"
"那……那他们以后还会来吗?"
"会。"陈一一说,"但来了,有我应付。你不用再见他们。"
陈小雨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看着他:"哥,你说……他们是不是,只认钱?"
"是。"陈一一说,"但这世上,也有不认钱的。你记着这个就行。"
陈小雨吸了吸鼻子,用力点了点头。她站起来,擦了把脸,说:"哥,我做饭去。"
"嗯。"
陈一一看着她走进厨房,听着水龙头哗哗响起来,没有动。
他坐在椅子上,把那三个人来时的场景,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他知道,今天这一幕,不会只有今天这一次。消息传开之后,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……不是亲戚,就是攀关系的,再不然,就是看热闹的。他一个人扛得住,可他不想让妹妹再被这些人一遍一遍地撕开伤口。
他得想个法子。
傍晚,太阳落山。
陈一一坐在门口,看着巷子里那盏路灯亮起来。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。屏幕上,有一条消息,是下午发来的,他还没回。
是南宫燕发的,只有一行字:
"查到了点东西。明天下午,城南研究所,你来一趟。"
陈一一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没有立刻回。
他想起今天大伯临走时那句话:"一一,你要是真攀上南宫家了,可得拉拔拉拔自家人……"
他当时没接话。可现在他坐在这儿,看着那条消息,忽然觉得,大伯那句话,说得也没全错。
他是该"攀上"南宫家。
不是为了拉拔谁。
是为了,让那些泼油漆的人,让那个躲在城西高楼里的人,让所有觉得他好欺负的人,好好看看……
他陈一一,到底是谁。
他低头,在屏幕上打了两个字:
"好。"
他按下发送,把手机收进口袋,又抬头,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盏路灯。
路灯底下,那摊油漆的痕迹已经没有了。铁皮门擦得锃亮,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。
可陈一一知道,有些东西,擦不掉的。
他坐在门口,等妹妹做好饭。
明天,他去城南研究所。他倒要看看,那个他请人查的"那边",到底是什么来路。
他也要让这满城的闲话,让那些泼油漆的人,让那个躲在城西高楼里的人知道……
他陈一一,不是谁想踩,就能踩一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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