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的风很凉。
陈一一出了城区,在一盏灭掉的路灯下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街道。没有人,没有车,监控探头都在几百米开外。
他深吸一口气,试着让那股温热的力,从丹田涌向双腿。
然后他迈出一步。
一步踏出,人已经在七八米外。风声掠过耳畔,病号服下摆被扯起来,猎猎作响。他试着又走了两步,一次比一次快,脚下踩过的积水才刚溅起来,人已经过去了。他没有用全力,他怕惊动不该惊动的东西。
他压着速度,在夜色里穿街过巷,朝城中村的方向赶。
越靠近,那股从妹妹身上传来的情绪就越清晰。先是恐惧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网把他勒住;然后是强撑的、发抖的倔强;再然后,是一股被逼到墙角的绝望。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,能感觉到她握着一件什么东西,握得指节发白。
他脚下又快了几分。
那件"东西",是菜刀。
他在心里,把这一年来所有的账,又翻了一遍。
城中村口,那排老旧的出租屋,门口围着一圈人。
七八个男人,清一色的短袖,露着手臂上的纹身,横七竖八地堵在门口。有人叼着烟,有人蹲在台阶上,一个黄毛正拿脚一下一下踹着门板,嘴里骂骂咧咧:"小娘们儿,躲一天了,你还能躲到天上去?"
为首的是个又高又壮的光头,脖子上挂一条粗金链子,正叉着腰,朝着屋里喊:"陈小雨!给老子滚出来!装死是吧?老子数到三,你要是不出来,今天就掀了你这破门!"
屋里没有声音。
"一!"
"二!"
光头喊到"二",屋里才传出一声又轻又抖的回应:"我、我在……你们到底想怎么样……"
"想怎么样?"光头笑了,回头跟身后的人挤了挤眼,"你欠的钱,利滚利滚到十万了,你还问老子想怎么样?"
"十万?"屋里那个声音一抖,"我、我只借了一万……"
"借一万还十万,天经地义!"光头拍拍手里的欠条,"少废话,今天两条路给你选:要么,你出来,跟老子走,把这债抵了;要么——"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,"你哥不是还在医院躺着吗?他那一身零件,也值不少钱。你选吧。"
屋里彻底没了声音。
围观的邻居缩在各自门口,没人上前。有人交头接耳,声音压得很低:"这小姑娘也是可怜……""惹上这些人,哪还有好日子过……""咱们可别管,管不起。"
"出来!"光头等得不耐烦,一把推开门。门没锁,他趔趄着闯进去,一眼看见屋里狼藉——地上碎着一个搪瓷碗,一盆绿植被打翻在墙根,泥洒了一地,显然是白天被人踹门时砸的。
墙角,缩着那个瘦小的身影。
陈小雨蜷在墙角,手里攥着一把菜刀,刀尖朝外,对准他们,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落叶。她眼睛红肿,泪还没干,声音却强撑着:"你、你别过来……你再过来,我、我就……"
"你就什么?"光头走过去,一把攥住她拿刀的手腕,往下一拧。"咣当"一声,菜刀掉在地上。
"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的,还想跟老子动刀子?"光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"识相的,自己跟我走,少吃点苦头。你哥欠下的,总得有人还。"
陈小雨被攥着手腕,疼得眼泪直往下掉,可她咬着牙,没喊一声疼,只是拼命摇头:"我不去……我不去……"
"这可由不得你。"
光头说着,另一只手伸过去,就要去扯她的衣领。
就在这时候,他身后的门,无声无息地开了。
一阵极淡的凉意,顺着门口漫进来。屋里所有人都觉得后颈一凉,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。
光头手上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回过头。
门口,站着一个穿病号服的男人。瘦,苍白,光着脚,头发乱糟糟的,怎么看都是个刚从病床上下来的废人。
可光头却在看见那双眼睛的瞬间,腿肚子一软。
那双眼睛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没有愤怒,没有杀气,可光头就是觉得,自己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地罩住了,动都动不了。
屋里安静得可怕。
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。是连烟头烧起来的声音都听不见了,连窗外的风都停了。光头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,他看见桌上那碗没喝完的凉水,水面纹丝不动,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句狠话,嗓子却像生了锈。
"你谁啊?"他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强撑着开口,"识相点就滚,别多管闲事。"
陈一一没看他。他看了一眼墙角那个蜷着的身影,看见她红肿的眼睛、掉在地上的菜刀、被攥红的手腕。
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很平静:
"松开她。"
光头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"你他妈谁啊?一个病秧子,跑这儿来充英雄?我告诉你,今天这事,谁来都不好使……"
他话没说完,手腕一麻,攥着陈小雨的那只手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捏住了。
他低头一看,那只苍白的手,正搭在他的手腕上,力道不大,可他整条手臂都麻了,使不上一点劲。
陈一一的目光,在那只手腕上停了一瞬。
他感应到,这个光头体内,有一丝极淡的气息在游走,藏得挺深,像是练过几手武把式的人。这年头,能带着这么一丝东西出来收账的,背后多半有点来路。
可那点东西,在他面前,薄得像一张纸。
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他想挣,挣不开。他想喊,嗓子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发出"嗬嗬"的声音。
"我让你松开她。"陈一一又说了一遍,声音还是那么轻。
然后他轻轻一捏。
"咔嚓"一声脆响。
光头惨叫一声,抱着手腕蹲下去,疼得满头大汗,连话都说不利索了:"你、你他妈……给我上!都给我上!"
七八个男人反应过来,呼啦啦地围上来,有人抄起门口的铁凳子,有人摸出弹簧刀。
陈一一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甚至没有抬手摆什么架势,只是站在原地,任由他们扑过来。第一个人冲上来,铁凳砸下来。陈一一侧身让过,抬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按,那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,软软地倒下去,爬都爬不起来。
第二个人刺过来的弹簧刀,被他两根手指捏住刀尖,轻轻一扭,刀身弯成麻花。那人看着自己手里的"麻花",愣在原地,膝盖一软,跪了下去。
第三个人从背后扑过来,想抱住他。陈一一没回头,手肘往后轻轻一顶,那人闷哼一声,捂着肚子,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,蜷在地上,再也起不来。
剩下的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没敢再往前一步。有个胆小的,手里的刀"咣当"掉在地上,转身就想跑,被门槛绊了一跤,连滚带爬地钻出去,头也不敢回。
从头到尾,陈一一只动了三下。
门口围观的邻居,全都看傻了。有人揉着眼睛:"我刚才……是不是眼花了……"
"这、这还是人吗……"一个老大爷扶着门框,半天没合上嘴。
光头捂着脱臼的手腕,缩在地上,色厉内荏地喊:"你、你敢打我!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!张氏集团!那是张总罩着的场子!你今天动了我,张总不会放过你……"
陈一一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看着光头,眼神一点点地冷下去。
"张氏集团?"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"你说的是哪个张总?"
光头被他的眼神吓得往后缩了缩,下意识往怀里摸,摸出一本皱巴巴的账本,护在胸前:"你、你别乱来!这上面记的,可都是张总的意思!你要是动我,这账本上的事,可就不是十万能了结的了……"
陈一一盯着那本账本,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,很轻地说:"拿过来。"
光头还想挣扎,可对上那双眼睛,手一抖,账本就落了地。
陈一一弯腰,捡起来,翻开。
账本里,一页一页,记着各种欠条、人名、金额。名字他大多不认识,但有一页,夹在中间,被翻得起了毛边——那上面,除了陈小雨,还记着七八个名字,每一个后面,都跟着一串不断往上涨的数字,旁边都标着同一行蓝字:张氏集团代收。
他合上账本,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敲,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捂着手的光头。
"贵哥,是张总的人?"
光头被他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,下意识往后缩:"我、我就是个跑腿的……贵哥、贵哥跟张总什么关系,我哪知道……我就知道,这账,是贵哥让我收的,钱,是贵哥往上报的……"
"贵哥人在哪?"
"城、城西……贵哥在城西有间棋牌室……"光头磕磕巴巴,话没说完,裤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。
他下意识想掏,对上陈一一的眼神,手又缩了回去,汗都下来了。
陈一一没拦他。
他只是把账本收进怀里,往旁边让了让,语气很淡:"接。"
光头哆嗦着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他咽了口唾沫,按下接听,颤着声儿:"贵……贵哥……"
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,光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连连点头:"是、是……我知道了……我这就回去……"
他挂了电话,抬头看陈一一,眼神躲闪,声音都在抖:"贵、贵哥说了……让我回去,把……把今天的事,跟他,说清楚……"
陈一一"嗯"了一声,没再多看他一眼。
他转过身,看向墙角那个小姑娘。
陈小雨一直缩在墙角,从哥哥进门起就怔怔地看着他,这会儿终于回过神,嘴唇哆嗦着,喊了一声:"哥……是你吗……哥……"
"嗯。是我。"陈一一的声音有点哑。
"哥!"
陈小雨扑过来,一把抱住他,把脸埋进他怀里,终于忍不住,放声大哭。这一年受的委屈、吃的苦、撑着的那些没掉下来的眼泪,在这一刻全涌了出来。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一边哭一边喊:"哥……他们说你死了……我好怕……我好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……"
陈一一站在那里,被她抱着,一只手还攥着那本账本,另一只手抬起来,轻轻落在她头顶,一下,一下,慢慢地拍。
"别怕。"他说,"哥回来了。"
陈小雨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,才抽噎着抬起头,声音还带着哭腔:"哥……你怎么这么晚了,还从医院跑回来……你是不是……偷跑出来的?"
"我好了。"陈一一说,"不用住院了。"
"好了?"陈小雨不敢相信,红着眼睛看他,"你躺了一年,说好就好了?"
"嗯。"陈一一没有多解释,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"哥的命硬。"
他顿了顿,问:"那个放贷的贵哥,还有介绍你的周姐,这一年的钱,都是经他们手给你的?"
陈小雨一愣,随即点头,又摇头,声音低下去:"贵哥……贵哥说过,我签的那份合同,其实是替别人收的账。具体是谁,他不肯说,只让我按时还,还说……还说不还,就要我拿自己去抵……"
"替别人收账。"陈一一重复了一遍,目光落在账本上那五个字上,声音很轻,"我知道了。"
他没有再问,只是把那本账本收进怀里,抬头看了看天边泛起的那点鱼肚白:"进屋去,把东西收拾收拾。等天亮,我去跟那位贵哥,把账算清楚。"
陈小雨怔怔地看着他:"哥……你一个人去?他们人很多的……"
"人多不要紧。"陈一一说,"账,得算清楚。"
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,眼底那点冷意,却被陈小雨看得真切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死死攥住他的衣角,像是怕一松手,人又不见了。
"哥,你别走……你哪儿也别去了……"
"我不走。"
陈一一说着,眼睛却越过妹妹的肩头,看着门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、空荡荡的巷口,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张氏集团。
张昊。
一年的账,他记着呢。
就在这时候,巷口那盏路灯,忽然"滋啦"闪了一下,又亮了起来。
陈一一的耳朵动了动。
他感觉到,一道视线,正从不知道哪个方向,落在他的后背上。那目光不重,也不带杀意,倒像是……在打量他,掂量他的分量。
他抬起眼皮,看向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楼顶。
楼顶空无一人,只有几根晾衣绳在风里晃了晃。
他站在原地,没动,也没有收回目光。那盏路灯又闪了一下,然后,那缕粘在他背上的视线,无声无息地,收了回去,像从没出现过一样。
陈一一垂了垂眼,没有深究。
他扶着妹妹回到屋里。陈小雨哭了一整夜,早就撑不住了,靠在他怀里,眼皮直打架,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:"哥……你别走……"
"嗯,不走。"他把她放在床上,拉过那条洗得发白的薄被,给她盖好。
她睡过去之前,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。
陈一一低头,看着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,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轻轻把衣角从她手里抽出来,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他没有走远。
他只是站在门口那盏路灯下,看向天边那条开始泛白的地平线,把那本账本又摸出来,看了一眼上面那行蓝字。
天一亮,他还有一个人,要去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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