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。
陈一一站在门口,路灯刚灭,晨雾还没散。他原本要去城西——贵哥的棋牌室,他记着路。可他一回头,透过没关严的门缝,看见妹妹蜷在床上,被子被蹬到一边,人缩成一团,睡梦里还在发抖,嘴里含含糊糊地喊:"哥……别走……哥……"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最后他转身,走回屋里,把门带上。顺手,把那个正扶着墙、想悄悄溜走的光头,叫住了。
"站住。"
光头僵在原地,回头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"大、大哥……我这不正要回去,跟贵哥汇报……"
"汇报的事不急。"陈一一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"账本上的事,说清楚,再走。"
光头腿一软,"噗通"跪下了:"大哥!我说的都是真的!账是贵哥的账,钱是贵哥的账,我就是个跑腿的……"
"利滚利,怎么个滚法?"
"就、就是……"光头咽了口唾沫,抹了把汗,"周姐牵的线,把人介绍给贵哥。借一万,利息按天算,一天一百,逾期翻倍。三个月不还,本金利息一起滚,一万就……就滚成十万了。其实就是……就是坑人,他们那些单子,就没打算让人还上……"
"没打算让人还上,那要人还什么?"
"还……还人。"光头的声音低下去,头也不敢抬,"还不上钱的,女的送去抵债,男的……男的卸点零件,或者签更长的合同,一辈子给张氏集团打工……"
"周姐呢?"陈一一问,"她牵的线,她拿什么?"
"周姐……周姐抽成,一单抽两成……"光头咽了口唾沫,"她专门盯着那些……那些家里穷、又急用钱的人下手,先借钱示好,再逼着人签合同……我、我听说,光去年一年,周姐经手的单子,就有几十个……"
"几十个。"陈一一重复了一遍,"那这些人的名字,账本上,都记着?"
"都、都记着……"光头擦了把汗,"在张氏集团的账房里……贵哥手上那份,只是城南这一片的……"
陈一一看着他,没说话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"张昊。"他开口,"这些账,最后都是张昊签的字?"
"是、是……"光头连连点头,"贵哥上头就是张总,张氏集团的章,都是……都是张总的意思……"
陈一一的指尖,在账本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"回去告诉贵哥。"他说,"账,我替她认了。让他转告张昊,他欠我妹妹的,我会上门去取。"
光头愣住了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对上那双眼睛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,跑得比谁都快。
陈一一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他没急着去追。
账本上那几十个名字,他记住了。周姐,贵哥,张昊,一环扣一环,从底层一路盘到顶,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。
他妹妹,不过是这张网上,最不起眼的一条鱼。
他在心里,把这条线,又捋了一遍。
他回到屋里,妹妹已经醒了。陈小雨坐在床上,眼睛红红的,看着他把门关上,怯怯地问:"哥……你要走吗?"
"不走。"陈一一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"刚把账的事,理清楚了。"
"哥……"陈小雨低下头,声音又哽住了,"都怪我……要不是我欠了钱,你也不会……你刚从医院出来,还要替我操心这些……"
"说什么傻话。"陈一一抬手,揉了揉她的头发,"你是我妹妹,我不操心你,操心谁?"
"可是……"陈小雨的眼眶又红了,"哥,我是不是特别没用……你出了那么大的事,我什么都做不了,还净给你添乱……"
"你做得够多了。"陈一一看着她,"这一年,你一个人撑过来,没让这个家垮掉,就比谁都强。"
陈小雨抬起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"哥,你别安慰我了……我知道,我欠的那些钱,都是因为你……要不是为了给我筹学费,你也不会……不会出那样的事……"
陈一一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,看着她眼底压了整整一年的愧疚,忽然有点说不出话。
他想了想,说:"学费的事,是我心甘情愿的。你是妹妹,供你读书,是我的事。别说这种话。"
"那……那以后呢?"陈小雨攥着他的衣角,声音又轻又抖,"哥,咱们……咱们还欠着十万块……这钱,怎么还啊……"
陈一一沉默了。
他坐在床边,看着这间破旧的出租屋。墙皮剥落,一张铁架床,一张缺了角的桌子,一个旧衣柜。屋里连台像样的电器都没有。
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域外苦修一年,天地万力本源尽数苏醒,他现在的战力,横推世俗绰绰有余。随便一道力量砸下去,十个贵哥、一百个张昊都得跪。
可他总不能,提着刀,去把张氏集团屠了。
那还要不要过日子了。
他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好好一个封神开局,硬生生变成了打工还债的剧本。
他认真想了想来钱快的路子。
以他现在的本事,办法不是没有。随便催动万力,凝一枚灵石出来,丢到市面上,那玩意儿值多少钱,他心里有数。可灵石这东西,一出手,不出三天,该找上门的人就会找上门。他还没摸清这世道的水有多深,不想现在就把自己晾在明处。
抢银行?他倒是有这本事,可他还没穷到要去做贼的地步。
炒股?他确实能一眼看穿大盘的涨跌——万力本源于天地规则,气运流向在他眼里几乎是透明的。可他的本钱……他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口袋,连开个户的钱都凑不出来。
想了半天,他得出一个结论。
在把张氏集团的事情了结之前,他陈一一,一代万力之主,天地规则在世间的化身,大概率得先找个地方,打工。
他沉默了很久,在心里把那句话,又念了一遍。
神仙开局,打工还债。
挺好。
"钱的事,哥来想办法。"他说,"你别操心。"
"哥……"陈小雨还想说什么。
"先吃饭。"陈一一打断她,"你这一年到头,怕是没好好吃过一顿饭。我去做。"
他起身,走进那个巴掌大的厨房,翻了翻,米缸见底,灶台上半瓶酱油,一袋挂面,几根蔫了的青菜。
他盯着那几样东西,看了两秒,在心里又叹了一口。
堂堂万力本源,天地规则的化身,搁在以前,那是能一念翻江倒海的存在。现在倒好,连顿像样的早饭都凑不出来。
他弯腰,把青菜拣了拣,洗了,架上锅,烧水。
锅里的水滚起来的时候,他站在灶台前,忽然想起——妹妹小时候生病,他也是这样,蹲在灶台前,给她下一碗清汤面,卧一个荷包蛋,她就高兴得眼睛都弯起来。
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他低头,看着锅里翻腾的水花,忽然起了一个念头。这一年他一直在练怎么把力量催到最满,还从没试过收着劲来。他伸出右手,闭上眼,试着让体内的万力,沿着一条极细的路径,缓缓涌向指尖。
这一试,他愣了一下。
那股力量,竟是真的可大可小,收放自如。大到足以崩山裂海,小到……能顺着他的指尖,一点点地,渗进翻滚的水里。
锅里的水,肉眼可见地静了一瞬,泛起一圈极淡的金光,又很快消失,重新翻腾起来。
他睁眼,看着那锅水,若有所思。
这力量不仅能劈碎一座山,也能在一粒米上,雕出花来。既能毁天灭地,也能细微地修复人体的肌理、干涉最精微的现实规则。
他收好心思,转身回屋,从那个缺了角的抽屉里,翻出最后两个鸡蛋,打了进去。
陈小雨坐在床上,看着他端着两碗面走过来,一碗递到她手里。面汤清亮,卧着两个荷包蛋,蛋边煎得金黄。
她低头,看着那碗面,鼻子一酸,眼泪"啪嗒"掉进汤里。
"哥……"她声音抖得厉害,"你……你也吃啊……"
"我吃了。"陈一一端着另一碗,在床边坐下,把两个荷包蛋都拨到她碗里,"你瘦成这样,得多吃点。"
陈小雨捧着碗,一口一口地吃。她吃得很快,像是怕慢了,这碗面就没了。陈一一看着她,没说话,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面,又拨了一半到她碗里。
吃完面,陈小雨去厨房洗碗,把袖子挽起来。
陈一一靠在门框上,正好看见她手腕上那圈淤青——是被光头捏出来的,一圈青紫,在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上,格外扎眼。
他走过去,在她对面蹲下:"手伸过来。"
"啊?"陈小雨一愣,把手缩了缩,"没事的哥,就青了一块,过两天就好了……"
"伸过来。"
陈小雨看着他,乖乖把手伸了出来。
陈一一垂着眼,指尖轻轻搭上去,一点微不可察的暖意,顺着他的指腹,渗进那圈淤青里。
陈小雨"呀"了一声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,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一点点淡下去,最后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痕迹。
她愣住了:"哥……这、这是……"
"你哥我,这两年学了点本事。"陈一一收回手,说得云淡风轻,"以后你身上再有小伤小病的,哥给你治。"
陈小雨张了张嘴,半天没合上。
她看看自己的手腕,又看看他,眼眶又红了,这回是高兴的:"哥,你真的……变得好厉害……"
"嗯。"陈一一应了一声,没有多说。
"哥……"陈小雨却忽然开口,"你躺了一年,怎么……怎么突然会这个了?"
陈一一看了她一眼,想了想,说:"做了个梦,梦里有东西教我的。"
"梦?"陈小雨将信将疑。
"嗯。"陈一一揉了揉她的头发,"以后你就知道了。"
他看着妹妹眼底那点终于亮起来的光,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松了松。
可他也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这一年,妹妹的担子太重了。她眼底那股压不住的疲惫,还有时不时走神的恍惚,那是长期担惊受怕留下的痕迹,比身上的伤难治多了。万力能修复她的身体,却治不了她心里的病根。
"哥,其实……"陈小雨低着头,声音很轻,"这一年,我白天在餐馆洗碗,晚上回来,一个人住在这儿,总怕……怕有人半夜踹门。我把门锁换了一道又一道,可还是睡不踏实,一有动静就醒……"
她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平平的,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。
陈一一听着,没有打断她。
"有时候,我特别想你。"陈小雨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红红的,"想着你要是还在,是不是就没人敢欺负我了……"
陈一一的手,在膝盖上握了一下,又松开。
他没有说话,过了好一会儿,才抬手,揉了揉她的头发:"以后不会了。"
"嗯。"陈小雨使劲点头,眼泪又掉下来,"哥,我相信你。"
他想了想,说:"明天,哥带你去医院,做个体检。"
"体检?"陈小雨一愣,"我没事的,哥,我不用……"
"听哥的。"陈一一说,"查一查,哥放心。"
陈小雨看着他,半天,轻轻"嗯"了一声,没再拒绝。
夜里,陈小雨睡着之后,陈一一坐在门口,手里捏着那本账本。
月光照在封皮上,"张氏集团代收"那几个字,被映得发白。
他垂着眼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收好账本,抬头看向城西的方向。
贵哥的棋牌室,他记着路。
张昊的车,他也记着模样。
他不急。
账,一笔一笔来。
先把妹妹安顿好。
就在这时,他口袋里的手机,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他低头,掏出来。
手机是他昨晚从医院带回来的。那部手机在医院抽屉里躺了一年,早就没电了,他临走前随手充了一会儿,本来没打算用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一行字:
"听说你醒了?聊聊?"
陈一一盯着那行字,眉头微微皱起。
这个号码,他没见过。而这部手机,才刚充上电没多久——除了医院系统里留着的那个号,他这一年来,没有任何人联系过他。
知道他醒的人,不多。
知道他今晚醒着的,更不应该有。
他抬眼,看了一眼巷口那盏刚熄的路灯,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行字,没有回。
他慢慢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"聊聊?"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目光落在城西的方向,"那得看,你够不够格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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