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陈一一就带着陈小雨出了门。
陈小雨昨晚答应得爽快,真到了要出门,又打起了退堂鼓。她站在门口,扯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,低着头,半天不迈步:"哥……要不,不查了吧……我没事的,真的……"
"有事没事,查了才知道。"陈一一把门锁好,回头看她,"走。"
"可是……体检要花钱……"陈小雨的声音越来越小,"咱们……咱们还欠着十万块呢……"
陈一一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走到她面前,把她那件外套的领子拢了拢,又蹲下去,把她那双旧球鞋的鞋带重新系好。
"钱的事,哥想办法。"他直起身,"你只管好好查,查出没事,哥才放心。"
陈小雨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半天,轻轻"嗯"了一声。
市中心医院,还是那栋楼。
陈一一走进大厅的时候,脚步顿了顿。一年前,他就是从这里被抬出去的。大厅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,他没忘。
他没有多停,带着妹妹去挂号、排队、开单。检查一项一项地做,抽血的时候,陈小雨攥着他的衣角,指节发白,硬是没喊一声疼。做CT的时候,她躺在仪器里,眼睛闭得紧紧的,出来的时候腿都在抖。
陈一一在门口等着,等她出来,递过去一杯温水。
"怕了?"
"没、没怕。"陈小雨接过水,喝了一口,小声说,"就是……那机器嗡嗡的,有点吓人。"
陈一一看着她,没拆穿她。
他心里清楚,妹妹这一年的担子太重了。身体上的亏空他能补,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得靠正规的筛查来确认有没有崩断的迹象。
轮到心电图的时候,护士让陈小雨把外套脱了,躺到床上。陈小雨躺上去,脸涨得通红,死死攥着床沿,身体绷得像块石头,仪器上那条线,跳得又快又乱。
"放松。"护士拿着探头按在她胸口,"别紧张,很快就好了。"
"嗯……"陈小雨嘴上应着,那条线却还是乱成一团。
陈一一站在门口,看着屏幕上那条乱跳的线,垂下眼。
他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,一缕极淡的暖意,顺着空气,无声无息地落在妹妹身上。
床上的陈小雨忽然觉得胸口一暖,那根一直揪着的弦,像是被人轻轻抚了一下,松开了。她"咦"了一声,仪器上的线,慢慢平稳了下来。
护士多看了她一眼:"这不挺好嘛,放松下来,数据就好看了。"
各项检查做完,已经是下午。
心理筛查的排队最长。护士让他们先到休息区等着,出了结果再叫号。
休息区设在医院二楼那条VIP回廊里。陈一一带着妹妹过去的时候,才意识到自己走错了地方。
那条回廊很安静,铺着厚厚的地毯,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靠窗摆着一排皮质沙发,茶几上放着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,墙上挂着几幅看不出名堂的字画。
回廊里零星坐着几个人,穿着考究,说话声音压得很低。有人端着咖啡,有人低头看平板,有人身后还站着西装笔挺的保镖。
陈小雨第一次来这种地方,下意识往陈一一身后缩了缩,声音压得更低了:"哥……咱们是不是走错了?这是……这是什么地方啊……"
"休息区。"陈一一扫了一眼,语气很淡,"坐着等就行。"
他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,陈小雨挨着他坐,坐得很拘谨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陈一一靠在椅背上,目光随意地在回廊里扫了一圈。
这一圈扫过去,他心里就有了数。
那个戴金表、嗓门压不住的中年男人,是这两年刚起家的暴发户,手上那串珠子值钱,可戴的人撑不起来。那个坐在沙发上看平板的年轻人,是个富二代,平板里翻的是跑车图,眼睛却没往屏幕上落,一直在偷瞄斜对面的女孩。那个拄着拐杖、被护工扶着的老头,才是真正有来头的,护工两臂沉稳、下盘扎实,是练家子出身,这样的人给人当护工,雇主的身份低不了。
陈一一收回目光,闭目养神。
这些人心里那点小九九,在他眼里,跟摆在明面上一样清楚。谁虚张声势,谁真金白银,谁一肚子算计,谁心里发虚,一眼见底。他没兴趣看,也不想掺和。
他只想等妹妹的结果出来,带她回家。
至于这一屋子的人,跟他,没有半点关系。
直到斜对面,有个女人站了起来。
陈一一睁开眼,看了一眼。
那女人穿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,头发随意地拢在耳后,五官生得极冷,眉眼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。她一个人站在回廊尽头的落地窗前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正低头看着,像是与这满屋子的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。
陈一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。
他看出一些东西。
这女人不是权贵圈子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大小姐。她站姿很直,像常年泡在实验室里的人;她的眼神很稳,看文件的时候,一目十行,连呼吸都没乱。更重要的是……陈一一能感觉到,她身上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要散尽的能量波动。那是常年接触超凡事物留下的印记,很干净,很纯粹。
她懂那东西。
可她不会用。
陈一一在心里给了一句评价:是个搞研究的。
他没多看,重新闭上眼。
就在这时候,回廊另一头,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一个男人大步走了进来。
那男人三十来岁,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深色西装,皮鞋锃亮,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。他进来之后,目光在回廊里一扫,几乎是立刻,就锁定了落地窗前那个白色西装的女人。
他径直走了过去。
陈一一的眉毛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他闻到了。那个男人身上,有一丝很淡的气机波动,藏在西装革履下面,寻常人察觉不到。那是练家子的气息,粗浅、驳杂,像是从某个野路子门派里学来的把式,底子不干净,却比普通人强出一大截。
那人走到女人面前,笑着开口:"南宫小姐,这么巧,又遇见了。"
落地窗前的女人抬了抬眼皮,看了他一眼,语气没什么温度:"我认识你?"
"在下姓乔,乔三,乔氏武馆的。"那男人笑得殷勤,"上次在慈善晚宴上,远远见过南宫小姐一面,一直记到现在。今天能在这儿碰上,是缘分。"
"慈善晚宴。"女人把文件合上,语气平平,"乔先生记性真好,我这个人,记性差,不常记无关的人。"
这话说得不客气。可那乔三像是没听出来,脸上的笑纹丝不动,反而往前又凑了半步:"南宫小姐说笑了。您是南宫家的掌上明珠,又是第九局特聘的科研顾问,像您这样的人物,谁见了不得多记两眼?"
他说着,目光在女人脸上转了转,压低声音:"我听说,南宫小姐最近在找一批特殊材料的研究资料?正好,我们乔氏武馆,认识一些门路,要是南宫小姐有兴趣,晚上一起吃个饭,我给您细说?"
回廊里安静了一瞬。
周围的权贵们虽然各自坐着,耳朵却都竖了起来。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,有人端起咖啡,遮住嘴角那点看戏的笑。
南宫燕站在原地,看着面前这个笑得殷勤的男人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"乔先生。"她开口,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"你打听我的研究方向,花了不少功夫吧?"
乔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"不过有一件事,你打听错了。"南宫燕继续说,"我找什么资料,走什么门路,跟乔氏武馆……"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,"没有半点关系。乔先生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请回。"
"南宫小姐,话别说得这么绝嘛。"乔三脸上的笑挂不住了,可还是撑着,"我这人,最不爱听人说'请回'两个字。再说了……"他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,"有些事,你那个第九局,怕是也未必肯告诉你。你就不想,多知道点?"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底那点算计,几乎要藏不住。
在陈一一的角度看过去,这个乔三从头到尾,就写满了四个字:攀龙附凤。一个民间武馆的野路子,仗着学了几年粗浅气劲,就想搭上南宫家这根高枝,连吃相都顾不上了。
乔三的笑容,终于维持不住了。
他的脸色沉了沉,可随即,又挤出一个笑来:"南宫小姐这话就见外了。我知道你们这些搞研究的,心气高,看不上我们这些粗人。可有些事,光靠搞研究,是办不成的……"
他说着,不着痕迹地往前迈了一步。
陈一一在角落里,目光微微一动。
他看得清清楚楚,那个乔三往前迈步的瞬间,一股极淡的、带着压迫感的气息,从他身上无声无息地散了出来,朝着南宫燕的方向压了过去。那气息不强,可在普通人身上,足以让人心慌气短、头皮发麻。
南宫燕的脸色,几不可察地白了一下。
她下意识地,后退了半步。
可她没有退让,也没有喊人。她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文件,抬起眼,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,一字一句:"乔先生,这里是医院。你最好,自重。"
乔三笑了:"我这个人,向来不懂得什么叫自重。我就知道,看上了的东西,就得想办法弄到手……"
他这话说得露骨,周围的权贵们,有人皱起了眉,有人看戏看得更起劲了,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。
陈小雨也感觉到了那股不对劲。她缩在陈一一身边,小声问:"哥……那个人,在欺负那个姐姐吗?"
陈一一没有回答。
他坐在角落里,看着那个乔三步步紧逼,看着南宫燕被迫一步步后退,退到墙角,退无可退。
他看得很清楚。
那个乔三的来路,江南一带,某个上不得台面的民间隐武门派,学了几年粗浅气劲,就到城里来耀武扬威。他的心思也清楚得很——攀上南宫家这棵大树,惦记的是南宫家的家世,是第九局的资源,是把南宫燕当一块跳板。
他那点力场,在普通人眼里唬人,在陈一一眼里,薄得像一层纸。
陈一一没有动。
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个乔三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手指无意识地,在膝盖上,轻轻敲了两下。
那边,乔三已经走到了南宫燕面前,伸手,就要去拉她的手腕。
"南宫小姐,我劝你……"
南宫燕被逼在墙角,退无可退。她脸色发白,攥着文件的手指,关节都捏白了,却没有躲开,只是抬起眼,冷冷地看着他。
回廊里,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,没人上前,也没人出声。那个戴金表的中年男人移开了目光,那个翻平板的富二代把头低了下去,连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,也只是皱起了眉,没有开口。
陈小雨紧紧攥着陈一一的衣角,急得声音都变了:"哥……"
陈一一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,越过前面那些人,落在墙角那个被逼到绝境的女人身上,又落在那只正伸向她的手上。
他看了两秒。
然后,他慢慢站起身。
回廊里,有人注意到了他。一个穿旧外套、脸色有些白的年轻人,从角落站起来,朝那边走过去。有人皱了皱眉,小声嘀咕:"那是谁家的?怎么没见过……""看着不像这个圈子的……""啧,又一个不知死活的。"
在他们看来,一个连西装都没穿的年轻人,去招惹那个一看就不好惹的乔氏武馆的人,无异于自找麻烦。
陈小雨坐在角落里,看着哥哥的背影,想喊,又没喊出声,只是把衣角攥得更紧了。
"小雨,坐这儿别动。"
陈一一说完,抬脚,朝那边走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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