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三那只手,眼看着就要碰到南宫燕的手腕。
他脸上那点笑,几乎要咧到耳根。
就在这时候,一道声音,在他身后响起。
"这位先生。"
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。
乔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回过头。
回廊尽头,一个穿着旧外套的年轻人,正朝他走过来。步子不快,不紧不慢的,像是在散步。
乔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眉头一挑,笑了:"你谁啊?"
"我劝你,把手收回去。"陈一一在他面前停下,语气很淡,"这里是医院。"
"医院?"乔三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,回头看了南宫燕一眼,又看向陈一一,"你算哪根葱?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?"
他这话一出,回廊里几个看戏的权贵,都微微摇了摇头。在他们眼里,这个穿旧外套的年轻人,摆明了是要倒霉了。
乔三显然也是这么想的。他往前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陈一一,声音拔高了三分:"我说这位兄弟,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?这里坐着的,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?你一个……"他上下扫了陈一一一眼,目光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上,嗤笑一声,"你一个穿这种衣服的,也敢跑这儿来充英雄?"
陈一一没接话。
"我告诉你,"乔三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陈一一的胸口,"多管闲事,是要付出代价的。你要是识相,现在就滚,我可以当没看见。要是不识相——"他顿了顿,冷笑一声,"老子今天连你一块儿收拾。"
他说着,又补了一句:"我乔三,江南乔氏武馆的。我师父的名号,在这一带,提起来没人敢不给面子。你要是聪明,就该知道,有些闲事,你这种小人物,碰不得。"
他这话说得嚣张,可那双眼睛里,却透着一股试探。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,知道有些其貌不扬的人,底子深。他摸不清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路数,所以先放几句狠话,看看对方的反应。
可他失望了。
那个年轻人脸上,没什么表情。他甚至没有动怒,只是抬眼,看了他一眼。
就这一眼。
乔三忽然觉得后颈一凉。
他说不上来为什么。眼前这个年轻人,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练家子的痕迹,可就是那一眼,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山里见过的那头老猎豹,不动的时候像块石头,可你要是敢靠近,它会让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。
"我再说一遍。"陈一一开口,声音还是那么平,"把手收回去。"
乔三的脸色变了变。
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他下不来台。他咬了咬牙,索性一横心——这小子就算有点底子,能有多大能耐?他乔三在乔氏武馆学了十几年,身上这点气劲,在这条街上,还没遇到过对手。
他冷笑一声:"我要是偏不收呢?"
他话音刚落,周身的粗浅气劲,骤然暴起。一股无形的压迫感,朝陈一一罩了过去。这是他压箱底的把式,寻常人受这么一下,当场就得跪。回廊里那几个权贵,隔着老远,都觉得头皮一麻,呼吸都滞了一瞬。
他等着看眼前这个年轻人出丑。
可他看到的,是那个年轻人,抬起了一只手。
只是轻轻一抬手。
乔三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。他只感觉到,自己那点赖以依仗的气劲,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,轰然溃散。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,那股他练了十几年的东西,在对方手里,跟一张纸没什么两样。
然后,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,顺着那只苍白的手,落在他身上。
他整个人,像是被一列火车正面撞了一下。
"咚"的一声,乔三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翻了一张茶几,又在地上滑出去两三米,才堪堪停住。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咖啡,连杯带水,砸在他身上,浇了一身。
他捂着胸口,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可浑身的气血都在翻涌,四肢发麻,使不上一点劲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站在原地的年轻人,眼睛里全是惊骇。
"你……你……"他张了张嘴,声音都在抖,"你到底是什么人……"
陈一一收回手,没看他。
他转过身,看向墙角那个白色西装的女人:"你没事吧?"
南宫燕站在那里,看着眼前这一幕,一时没有回答。
她不是被吓到了。
她是被震住了。
就在刚才,那个年轻人抬手的一瞬间,她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能量波动。那波动一触即散,可她常年和超凡数据打交道,对这东西的敏感程度,远超常人。
那一瞬的波动,纯净得可怕。
它没有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武道气劲的影子,也没有第九局数据库里记录的任何一种特异功能的气息。她脑子里那些数据飞快地翻过去,已知的武道体系,登不上台面的野路子,那些被第九局收录的、号称"人类极限"的特异功能,在那一瞬的波动面前,统统对不上号。
那是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、本源层面的东西,像是这天地万力的根,忽然在她面前,露出了一角。
而且,只有一瞬。
她甚至没能来得及记录下它的波形,它就消失了,像从未出现过。可南宫燕知道,自己没有看错。她在这行里泡了这么多年,看错什么都行,唯独不会看错这个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旧外套的年轻人,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这些年研究的那堆东西,在这一刻,全都有了新的可能。
回廊里,死一般的安静。
那个刚才还说"又一个不知死活"的权贵,手里的咖啡差点端不稳,泼了一点在西装上,也没顾得上擦。那个戴金表的中年男人,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,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那个翻平板的富二代,平板掉在膝盖上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穿旧外套的年轻人,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幕。
他们没看清陈一一怎么出的手。
可他们都看清了结果,那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乔氏武馆的人,连一招都没撑住,被一个看着像从工地上下来的年轻人,一掌拍飞了。
有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:"这人……到底什么来头?""没见过……该不会是哪个隐世门派的吧?""嘘,别乱说。"
角落里,陈小雨也看傻了。
她刚才还攥着衣角替哥哥担心,结果一眨眼的功夫,那个凶神恶煞的大个子,就被哥哥一巴掌拍飞了。她张了张嘴,又揉了揉眼睛,半天才憋出一句:"哥……你、你这也太……"
乔三在地上,终于缓过一口气。他撑着地,想要爬起来,一边爬一边色厉内荏地喊:"你、你敢动我!你知道我师父是谁吗!江南乔氏,我师父他老人家……"
"再多说一个字。"陈一一开口,没有回头,"你就躺这儿。"
乔三的嘴,立刻闭上了。
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,捂着胸口,踉踉跄跄地往门口退,退到门口,还不忘回头放一句狠话:"你、你给我等着!这笔账,我记下了!"
"账?"陈一一这才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,"你欠那位小姐的,还没算清。"
乔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对上那双眼睛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咬着牙,试着再催动一次体内的气劲,想给自己撑点场面。可这一催,他脸色彻底白了,他练了十几年的那点气劲,此刻在经脉里乱成一团,像被什么东西打散了,根本聚不起来。
他慌了。
他连滚带爬地转身,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跑,跑出老远,才敢回头放一句狠话:"你、你给我等着!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!"
陈一一没回头。
回廊里,重新安静下来。
陈一一没再看那些权贵,也没理会那些投过来的、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。他转身,朝妹妹坐着的角落走去。
"哥!"陈小雨早就站起来了,快步迎上来,上下打量他,"哥你没事吧?那个人……他是不是很厉害?"
"不厉害。"陈一一说,"走吧,结果应该快出来了。"
他刚要走,身后传来一道声音。
"等一下。"
陈一一脚步顿住,回过头。
南宫燕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他。她的眼神很复杂,像是藏着很多话,最后却只问了一句:"你叫什么名字?"
陈一一看了她两秒:"姓陈。"
"陈先生。"南宫燕往前走了一步,"刚才……谢谢你。还有,你的——"她顿了顿,斟酌了一下用词,"你的力量,很特别。我……我对它,很有兴趣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认真,眼神里带着一种搞研究的人才有的、近乎偏执的光。
陈一一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
说实话,他刚才抬手的时候,没想太多。只是看不惯一个练了几年把式的,仗着点粗浅气劲,在医院里欺负一个女人。至于那女人是谁、什么来头,他没兴趣,也不想知道。
他看了她一眼,忽然说:"你身上的能量波动,跟你做研究的那些东西,不太一样。"
南宫燕愣了一下:"你……你能看出来?"
"嗯。"陈一一说,"你身上那点东西,是后来沾上的,不是你自己练的。你自己心里清楚,它不好消化。"
南宫燕瞳孔微缩。
他说的,一字不差。
她确实接触过一桩超凡事件留下的残留物,那点能量至今还蛰伏在她体内,连第九局的仪器都测不出个所以然。可眼前这个人,只是看了一眼,就全说中了。
"你……"她张了张嘴,难得地,有些语塞。
"你身上那点东西,自己小心。"陈一一说完这句,转身,继续朝妹妹走去。
南宫燕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怔了很久。
她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,声音压得很低:"帮我查一个人。市中心医院……一个姓陈的年轻人。对,越快越好。"
挂掉电话,她攥着手机,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,眼底的光,越来越亮。
回廊尽头的窗外,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。风卷着一股潮气,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,紧接着,雨点“啪”地打在玻璃上,闷闷的一声,又一声。
而就在这时,回廊尽头,电梯门"叮"的一声打开。
一个穿着护士服的人,几乎是跑着冲出来的,脸色煞白,声音都在发抖:"南宫小姐!南宫小姐!南宫先生……南宫先生他……"
"我父亲怎么了?"南宫燕的声音,一瞬间绷紧了。
"南宫先生……他突然晕倒了!"护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"人在顶层重症病房,院长已经过去了,说……说情况很不好,让您赶紧上去!"
南宫燕的脸,一下子白了。
她没有犹豫,转身就往电梯跑,连那份一直攥在手里的文件掉了都没顾得上捡。
陈一一站在回廊转角,正好看见这一幕。
他原本已经要带妹妹走了。可他忽然脚步一顿,回头,看向电梯的方向。
他感应到了。
从医院顶层,那个方向,传来一股很淡的、若有若无的波动。那波动不正常,不是人类该有的气息,像是某种东西,正在一点点地,抽走一个人的生机。
陈一一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合上的电梯门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。
"哥?"
陈小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她抱着那份刚取回来的检查报告,站在走廊尽头,小跑过来:"哥,我拿到报告了!医生说我身体没什么大问题,就是……就是有点睡眠不好,让多休息。"
陈一一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报告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:"那就好。"
"哥,你看什么呢?"陈小雨顺着他的目光,看向那扇电梯门,"那边……怎么了吗?"
陈一一没有回答。
他看了一眼电梯上方那跳动的楼层数字,又看了看身边仰着脸看他的妹妹,沉默了两秒。
顶层那东西,跟他没关系。
他只是来陪妹妹复诊的,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,十万块的债,张氏集团,贵哥的棋牌室,还有那个深夜发来短信的陌生人。
他犯不着,再去管一桩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闲事。
他收回目光:"没什么。走吧,回家。"
陈小雨"嗯"了一声,抱着报告,跟在他身边。
陈一一迈出两步,又停了下来。
他回过头,又看了一眼那扇电梯门。
那扇门早就合上了。可他耳畔,那句护士的话,还清晰地留着:"情况很不好,让您赶紧上去。"
而那股抽走生机的波动,他只在域外虚空里,闻到过一次。
那东西,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他站在原地,忽然开口:"小雨。"
"嗯?"
"你在楼下等我一会儿。"他说,"哥上去,看一眼。"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