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照醒来时,先闻到一股药香。
那味道极浓,浓得像是有人把整座药山都搬进了屋子。他费力地睁开眼,入目是一方石壁,壁上挂着一盏铜灯,灯焰青碧,映得满室幽光。他躺在一张铺着兽皮的石床上,身上缠满了白布,伤口处传来一阵阵清凉的麻意。
"醒了?"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裴照转头,看见一个白衣白发的老者坐在石桌边,正就着一炉炭火煎药。药炉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,老者的面容在雾气里显得模糊,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不像个老人。
"云中君。"裴照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"是你救了我。"
"贫道救你,也是自救。"云中君头也不抬,往药炉里添了一味药材,"你昏了七天。这七天里,贫道折了三年的修为,才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。你若再晚醒一日,贫道就要考虑要不要把你埋了,省得白费力气。"
裴照沉默片刻,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。可才一动,浑身便传来一阵剧痛,他闷哼一声,又跌回石床上。
"别动。"云中君端着一碗药走过来,递到他嘴边,"你身上中了十一箭,泡了不知多久的寒水,筋骨都冻伤了。寻常人早该死上三回,你能活下来,已是奇迹。"
裴照就着他的手喝完药,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,胃里一阵翻涌,却又被他生生压住。他缓了好一会儿,才哑声问:
"这是哪里?"
"贫道在雪山的洞府。"云中君放下药碗,在石桌边坐下,"北荒最深处的孤云峰,离蛮族的王庭还有三千里。放心,这里暂时没有追兵。"
裴照的目光动了动:"你怎么知道有追兵?"
云中君没有答话,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平静得没有波澜,却让裴照心里一凛——这老者知道得太多,不像是一个恰好路过救人的道人。
"裴将军,"云中君缓缓开口,"你在皇城的事,贫道略有耳闻。晋王登基,镇北军主帅成了叛贼,夫人下了死牢,幼子下落不明。你身中数箭,坠入白河,却被一路冲到了北荒——你觉得,这是巧合吗?"
裴照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"白河发源于北荒雪山,水流湍急,暗礁遍布。"云中君一字一句,"一个身中十一箭的将死之人,能顺着白河漂流千里而不死,还恰好被冲上贫道洞府外的浅滩——裴将军,你信这世上有这样的巧合吗?"
裴照沉默了很久,才问:"你到底想说什么?"
"贫道想说的是——"云中君顿了顿,"你身上,有一件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。它护着你活过了这条河,也护着你从皇城的围杀里杀出来。"
"什么东西?"
云中君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起身,走到石壁前,伸手按在一处凹陷上。石壁无声滑开,露出一个暗格,格中放着一面铜镜,镜面泛着幽蓝的光。
"裴将军,你过来看看。"
裴照迟疑片刻,挣扎着下了床。他扶着石壁,一步步挪到铜镜前,低头看去——镜中映出他的面容,苍白、憔悴,胡子拉碴,与记忆中那个镇北军主帅判若两人。
可就在他凝视镜面的瞬间,他看见自己的眉心,极快地闪过一道蓝光。
那光一闪即逝,快得像错觉。可裴照看得真切——那正是小满说过的,他身上的蓝光。
"看到了?"云中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"这便是贫道要说的东西。你体内,有一缕天机血脉。"
"天机血脉……"裴照重复着这个词,忽然想起小满那晚在密道里说的"蓝光",想起自己坠河时看见的河面蓝光,"那是什么?"
"上古天机一脉的遗泽。"云中君重新坐回石桌边,语气平淡,说出来的话却石破天惊,"相传上古之时,有人窥破了天道的运转,将一缕'天机'封入血脉,代代相传。身负天机血脉者,生来便有窥破术法、感应天地之能——你这一路杀出来,多少次险死还生,多少次在最后一刻抓住生机,你以为,全靠你漠北十年的身手?"
裴照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他想起皇城地道里那面忽然垮塌的石墙,想起断岳破开蓝火墙时那股凭空涌出的力气,想起坠河后那道始终在河面浮沉的蓝光。他一直以为那是运气,是命不该绝——原来,都是这缕血脉在暗中护着他?
"你儿子身上的血脉,比你更纯。"云中君又说,"贫道虽未亲眼见过那孩子,但能隔着千里感应到那股气息——天机一脉,代代单传,到了这一代,竟一次出了两个。有趣,当真有趣。"
裴照的心猛地揪紧了:"小满他……他现在在哪里?"
"那孩子被一个女子带着,走水路往北去了。"云中君摇了摇头,"贫道只知他们还活着,至于在哪里——天机不可尽泄,贫道也看不真切。"
裴照沉默了很久。
他望着石壁上那盏青碧的铜灯,忽然问:"道长既然知道这么多,为何偏偏住在北荒?"
云中君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:"贫道躲一个人。"
"谁?"
"一个贫道打不过的人。"云中君说得坦然,没有半点不好意思,"三十年前,贫道在中原也算一号人物。可惜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被人一路追杀到北荒,索性就在这孤云峰上住了下来,一住就是三十年。"
"这三十年间,贫道见过不少从皇城里逃出来的人。有落魄的官员,有亡命的江湖客,也有像将军这样的——"他顿了顿,"被那盘棋碾碎的棋子。"
裴照的目光微微一凝:"道长见过很多这样的人?"
"见过。"云中君的声音平静,"有的人逃到北荒,是想要活命;有的人逃到北荒,是想要复起;还有的人——"他看着裴照,"是为了守住自己心里那点放不下的东西。"
裴照没有答话。他知道自己放不下什么——沈清歌,小满,北关的将士,还有那件他答应了却没做到的事。
"道长,"他忽然开口,"你说的那个人——那个你打不过的人,和那个'山主',是同一个人吗?"
云中君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"贫道不知道。贫道只知道,三十年前追杀贫道的那个人的手段,与北荒近来这些妖乱的迹象,有几分相似。"
"妖乱?"
"北荒的妖邪,原本各有地盘,互不侵扰。可这两年,它们却像是被人驱赶着一样,成群结队地往南边涌。"云中君的声音低了下去,"贫道曾亲眼见过,一头修行数百年的雪蛟,被人一指击碎了灵窍——能做成此事的人,修为远在贫道之上。"
"那些妖邪,不是自己要南侵的,是被人驱赶的。"
裴照的心沉了下去。他想起自己在漠北十年,与蛮族厮杀,与雪原上的妖物周旋——那些妖物虽凶,却各自为战,从未像今夜洞府外那些雪魈一样,围着同一个目标徘徊不去。
"有人在用妖邪开路。"他低声说,"为的什么?"
"为的什么,贫道不知。"云中君摇了摇头,"但贫道知道——那人在等什么,或者,在找什么。"
他说这话时,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裴照身上。裴照心里一凛,却没有再问。
洞府里安静下来,只有炉火噼啪作响。裴照忽然想起小满,想起那孩子总爱趴在他膝头,仰着脸问:"爹,你为什么总是皱着眉?"
他那时总说:"爹在想事情。"
小满便咯咯地笑:"那爹想完了,要陪小满玩。"
他答应了。可他还没来得及陪小满玩,就卷入了这场变故。
"小满……"裴照低声道,"他还那么小。"
"血脉越纯,觉醒越早。"云中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"你儿子体内那缕血脉,若是被有心人引动,或许会比你自己更快地踏入修行之路。只是——"他顿了顿,"天机血脉,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。用得好了,是保命的护身符;用不好,便是催命的符咒。"
裴照猛地抬头:"你什么意思?"
"贫道的意思很简单——"云中君看着他,"你最好快点变强。强到能护住你儿子的那一天。否则,那孩子身上的血脉,迟早会要了他的命。"
裴照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,又缓缓握紧。他望着洞府外那片苍茫的雪夜,望着那点幽绿的光,忽然觉得,这北荒的雪夜,比他想象中要冷得多。
裴照攥紧拳头,又缓缓松开。他深吸一口气,正要再问,却见云中君忽然站起身,望向洞府外的方向,神色微凝。
"有人来了。"
裴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见洞府外的风雪里,隐约亮起一点幽绿的光。那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,像是野兽的眼睛,又像是某种术法的痕迹。
"裴将军,"云中君的声音低了下去,"你好好养伤。今夜这风雪里来的东西,不是冲着贫道来的。"
"是冲着你的血脉来的。"
话音落下,洞府外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嚎叫,像是狼,又不像狼,在寂静的雪山里传出老远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裴照握紧了拳头,望着那点幽绿的光,忽然觉得,这北荒的雪夜,比他想象中要冷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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