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照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。
他醒来时,耳边是水声,身下是碎石,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漫上来,冻得他每一根骨头都在发抖。他费力地睁开眼,入目是一片灰白的天空——雪花正无声地飘落,落在他脸上,凉丝丝的。
他躺在一条浅河的河滩上,半截身子还泡在水里。河水清冽,却不似白河那样湍急,两岸是皑皑白雪覆盖的荒原,一眼望不到边。
裴照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。低头一看——身上的箭矢大多已在河水中被冲断或脱落,只余两支还插在肩背处,伤口被水泡得发白,血迹早已淡去。
他咬牙,握住箭杆,猛地一拔。
"呃——"
一声闷哼,鲜血涌出来,又被冰凉的河水冲散。裴照喘了好一会儿,才缓过劲来,又用同样的方法拔掉另一支箭,撕下衣襟,胡乱包扎了伤口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,又在河滩上寻了两块锋利的碎石,别在腰间。
做完这些,他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,瘫在河滩上,望着漫天飘落的雪。
这里是什么地方?
裴照撑着身体坐起来,环顾四周。北边是连绵的雪山,云雾缭绕,看不真切;南边是灰蒙蒙的天际线,没有村落,没有人烟,只有无边无际的雪原。
他忽然想起,白河发源于北荒雪山。
他竟被河水一路冲到了北荒。
裴照苦笑了一声。这算什么?他堂堂镇北军主帅,躲过了蛮族的刀兵,躲过了皇城的围杀,最后却栽在一条河里,被冲到了敌国蛮族的家门口?
他挣扎着站起来,跌跌撞撞地往河岸高处走。走了没几步,忽然脚下一软,整个人栽倒在雪地里。
大雪很快落满他的肩背,将他染成一个白色的雪人。
裴照没有立刻死。
他在雪地里挣扎着翻了个身,将脸从雪堆里抬起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寒风灌进肺里,像刀割一样疼,可他也因此清醒了几分——他忽然想起,在漠北的十年里,老兵们常说的一句话:
"人在雪地里,最怕的不是冷,是睡。一旦睡过去,就再也醒不来了。"
裴照咬着牙,一点点从雪地里爬起来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只知道不能停。他拖着几乎冻僵的腿,踉踉跄跄地朝河岸上游走去,走了不知多久,终于在背风处找到一道半人高的岩缝。
他钻进去,蜷起身子,用冻僵的手指撕下衣襟,重新包扎了肩背处的伤口。伤口流出的血早已冻住,和衣料黏在一起,每扯一下都是一阵钻心的疼。他咬着牙处理完,又从怀里摸出那卷沈清歌的帛书,借着雪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。
帛书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可那句"若有来世,我还嫁你"却像是烙在他心口,烫得他眼眶发热。
裴照将帛书贴身收好,靠着岩壁,合上了眼睛。他不敢睡死,只敢眯一会儿,又惊醒,再去岩缝外捧一把雪塞进嘴里,润润干裂的喉咙。
这样熬过了一夜。
第二天天亮,风雪稍歇。裴照从岩缝里钻出来,在雪原上找到一棵被冻死的枯树,掰下几根粗枝,用断掉的戟杆削尖,做成一根勉强能用的长矛。他又在河滩上翻了半天,终于找到一截被河水冲上来的断木,权当护身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没有食物,没有火种,身上带着伤,又在这茫茫雪原上迷了路——换作十年前的他,大约已经放弃了。
可如今的裴照不能。
他欠着沈清歌一条命,欠着小满一个爹,欠着铁叔、王铁柱、三百铁甲骑的交代。他若是死在这片雪原上,那些人的牺牲,就真的成了无人认领的白骨。
所以,他必须活着。哪怕爬,也要爬回去。
"我不能死。"他对着空荡荡的雪原,低声说,"我答应了要回去。"
裴照躺在雪地里,望着灰白的天空,忽然觉得眼皮越来越沉。他知道,这样躺下去,不是冻死,就是成为雪原上野兽的口粮。可他实在太累了,累到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一声嚎叫。
那声音极远,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凶戾。紧接着,雪原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踩着积雪,飞速逼近。
裴照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他猛地翻身,从雪地里爬起来,握紧了手边仅剩的断岳。那杆玄铁重戟在坠河时被冲丢了,此刻他手里只有一截断掉的戟杆,勉强还能当棍子使。
雪原尽头,三点幽绿的光,正一明一灭地朝这边逼近。
是狼。北荒雪原上的雪狼,比蛮族的战狼还要凶悍三分。三匹雪狼呈扇形散开,低伏着身子,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。
裴照握紧断戟杆,缓缓后退,直到后背抵住一块巨石。
"来吧。"他低声说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股漠北十年磨出来的狠劲,"老子连蛮族的千军万马都杀过,还怕你们三匹畜生?"
三匹雪狼同时扑了上来。
裴照侧身,断戟杆横扫,狠狠砸在最前面那匹雪狼的腰腹上。雪狼惨嚎一声,被抽飞出去,在雪地里翻滚了几圈,却很快又爬起来,重新弓起脊背。
另外两匹雪狼已经一左一右扑到。裴照来不及回防,肩头被狠狠撕下一块皮肉,剧痛让他几乎跪倒。他咬着牙,反手一戟杆捅进左侧那匹雪狼的咽喉,雪狼呜咽着倒下,血溅了他一脸。
最后一匹雪狼见势不妙,转身要逃。裴照没有给它机会,抡起断戟杆,狠狠砸在它后脊上,雪狼哀嚎一声,倒毙在雪地里。
三匹雪狼,全部毙命。
裴照扶着巨石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,浑身发冷,刚才那一番搏杀,几乎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。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——失血过多,又冻了这么久,他能撑到现在,已经是奇迹。
他靠着巨石慢慢滑坐下来,望着漫天大雪,忽然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。
就在这时,雪原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那不是野兽的脚步,是人。裴照费力地抬起眼皮,透过越来越模糊的视线,看见一个白衣身影正从风雪深处走来。那人走得不快,却仿佛一步跨出便是数丈,转眼便到了近前。
白衣白发,面容清癯,看起来像是个游方的道人。
"你倒是命硬。"那人开口,声音温润,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,"中了那么多箭,泡了那么久的河,还能杀三匹雪狼。"
裴照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的意识正在迅速远去,眼前的白衣身影也越来越模糊。
"罢了。"那人仿佛叹了口气,"既然遇上了,便是缘分。贫道云中君,今日救你一命——你要记着,这世上欠债还债,欠命还命。他日你痊愈了,这命,贫道可是要收的。"
裴照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。
云中君蹲下身,探了探他的鼻息,又搭上他的腕脉,眉头微微皱起。这人身中数箭,又泡了不知多久的寒水,气血亏损到了极点,寻常人怕是早该死了。可他脉象虽弱,却绵绵不绝,竟隐隐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锐气,像是刀剑胚子里淬出来的锋芒。
"有意思。"云中君低声道,"此子体内,果然有天机血脉的影子。难怪那些人追到北荒来,也不肯罢休。"
他抬手,指尖凝起一道清光,在裴照的伤口上缓缓拂过。清光过处,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血也渐渐止住。做完这些,云中君的脸色也白了一分,显然消耗不小。
"贫道这一手,至少折了三年修为。"他望着裴照昏睡的面容,摇了摇头,"你若是个白眼狼,贫道可就亏大了。"
说着,他俯身将裴照背起来,朝雪山深处走去。风雪迎面扑来,他的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脚步却稳得出奇,每一步都踏在雪面上,不留半点痕迹。
走出去百余丈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来路。
雪原尽头,那道蓝袍身影仍静静伫立着,没有追来,也没有离开。
云中君的目光微微沉了沉:"山主的手笔?还是……"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,只是收回了目光,继续朝雪山深处走去。
"罢了。管他是谁,这孩子的命,贫道先收下了。"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昏倒的那一刻,风雪深处,一只灰羽雪隼正无声地盘旋,脚环上的帛条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雪隼的后面,更远的雪山之巅,一道蓝袍身影静静伫立,望着云中君带走裴照的背影,缓缓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。
"云中君……"那人低声道,"你终究还是出手了。"
"这盘棋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"
风雪呼啸,将一切痕迹迅速掩埋。茫茫雪原之上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,只有三具雪狼的尸骸,正在大雪中慢慢被覆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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