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府里,炉火熊熊。
裴照盘膝坐在石床上,按照云中君教的法子,闭目吐纳。一呼一吸之间,他能感觉到一丝丝清凉的气息顺着鼻端流入体内,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游走,像是溪水漫过干涸的河床。
这是云中君教他的练气口诀。说是口诀,其实只有寥寥数句,核心只有两个字:引气。
"天地之间,自有灵气流转。凡夫俗子感受不到,是因为灵窍未开。"云中君坐在石桌边,一边煎药一边说,"你身负天机血脉,灵窍天生便比旁人开阔三分。只要静心感应,便能引气入体,滋养经脉。"
"我这一脉,修的是练气术士的路子。不走符箓,不借外物,只凭一口真气打熬肉身、淬炼神魂。你底子好,漠北十年杀伐,筋骨早已磨得坚逾铁石,只要入门,进展会比寻常人快得多。"
裴照没有答话。他闭着眼睛,将全部心神都沉入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里。起初那气息极淡,几乎难以捕捉,可随着他一遍遍尝试,那气息渐渐清晰起来,顺着经脉流入丹田,在那里汇成一个小小的气旋。
丹田里暖洋洋的,像是揣了一团火。
裴照睁开眼,吐出一口浊气,只觉浑身轻快了许多,连伤口都不似先前那般疼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——指节上那几道新添的伤疤,竟已经结痂,隐隐泛着愈合的淡粉色。
"引气入体,滋养肉身。"云中君点点头,"这是练气一层的根基。你天赋不错,若勤加修行,假以时日,未必不能登堂入室。"
此后数日,裴照便在洞府里住了下来。
白日里,他按着云中君教的法子吐纳练气。起初那气息极难把握,常常练上大半个时辰,才勉强能引动一丝。可随着一次次尝试,他渐渐摸到了门道,引气的速度也越来越快,丹田里那个小小的气旋,一日比一日凝实。
夜里,他也不敢懈怠。北荒的夜极长,又冷得厉害,他便裹着兽皮坐在炉火边,一边修练,一边听云中君讲北荒的风物。
"北荒不比中原。"云中君说,"这里人烟稀少,妖邪横行,但灵气却比中原充沛得多。你在此修练一日,抵得上中原三日。只是——"他顿了顿,"妖邪多了,危险也便多了。贫道在孤云峰布了阵法,寻常妖物不敢靠近,但你若外出,切记小心。"
"弟子明白。"裴照点点头,又问,"师父,北荒的蛮族,也修练术法吗?"
"蛮族有萨满,修的是巫术,与中原的练气术士路数不同。"云中君说,"蛮族萨满崇尚兽魂,能驱使妖物、沟通灵兽。据说蛮族王庭里那位大萨满,一身巫术已臻化境,便是贫道遇上了,也不敢轻言胜之。"
裴照的目光微微一凝:"那北荒的妖乱,会不会与蛮族有关?"
"难说。"云中君沉吟片刻,"贫道在北荒三十年,深知蛮族虽凶悍,却从不轻易驱使妖物南侵——他们更习惯靠自己的刀马打仗。这股驱妖南下的力量,倒更像是中原的手笔。"
"中原……"裴照低声重复着这个词,忽然想起那晚在官道上遇见的蓝袍老者,"师父,弟子在皇城时,曾听一位蓝袍老者说过一句话——'执棋之人,不止一个。'这句话,师父怎么看?"
云中君沉默了。
他望着炉火,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,许久才缓缓道:"那位蓝袍老者,能在皇城那种地方说出这句话,说明他至少窥见了那盘棋的一角。执棋之人不止一个——这句话,贫道信。"
"那弟子……也是棋子?"
"每个人都是棋子。"云中君看着他,"包括贫道。区别只在于,有的棋子认命,有的棋子——想要跳出棋盘。"
裴照望着炉火,久久没有说话。他忽然想起沈清歌在帛书里写的"不必救我,也不必回头",想起她决绝的眼神——她是不是早就知道,他这一去,便是踏入一盘大棋?
"师父,"他忽然开口,"弟子想快些变强。弟子想跳出这棋盘,把那些执棋之人,一个一个地掀翻。"
云中君望着他,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之色:"好。有你这句话,贫道这三年修为,便不算白费。"
他起身,从暗格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,递到裴照面前:"这是贫道这一脉的练气要旨。你且拿去参悟——记住,练气之道,贵在持之以恒。你底子好,若肯下苦功,三五年内筑基,并非痴人说梦。"
裴照双手接过竹简,郑重地收入怀中。他顿了顿,又问:"师父,弟子还有一事想问。"
"你问。"
"那'山主',究竟是何人?弟子在皇城时,曾收到一张帛条,上面写着'引之入北荒,以妖乱困之'——有人要拿弟子做饵,引弟子入北荒。"
云中君的眉头微微皱起。他沉吟良久,才缓缓道:"'山主'这个名字,贫道也是近几年才听说。此人从不露面,却似乎能调动北荒大半妖物——有人说他是蛮族的大萨满,有人说他是中原某个隐世宗门的长老,也有人说——"他顿了顿,"他根本就不是人。"
"不是人?"
"传言而已,信不得真。"云中君摇了摇头,"但有一点,贫道可以确定——此人布局极深,每一步都留有后手。你被他引入北荒,表面上是被动落子,可你若能借此机会磨砺自身、觉醒血脉,那这局棋,未必不能反将一军。"
裴照缓缓握紧了拳头:"弟子明白了。"
"明白便好。"云中君挥了挥手,"去吧,好好修练。北关的消息,贫道自会替你留意。"
裴照躬身一礼,回到石床上,盘膝坐下,闭目吐纳,继续修练。
裴照沉默片刻,问:"这法子,能让我变强多少?"
"练气一境,肉身强健,百病不侵,寻常刀剑难伤。"云中君说,"练气九层之上,尚有筑基、金丹、元婴诸境。到了那一步,移山填海,御剑飞行,皆不在话下。"
"那要练多少年?"
"天资卓绝者,十年筑基;寻常人,一生也未必能窥其门径。"云中君看着他,"你如今三十出头,起步虽晚,但有天机血脉加持,若有机缘,三五年内筑基也并非不可能。"
裴照默然片刻,忽然问:"那血脉……到底是怎么来的?"
云中君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放下手里的药勺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
"贫道知道的也不多。只知上古之时,天机一脉曾执掌过一桩天大的秘密——有人称之为'天道之机',也有人称之为'天命的钥匙'。这一脉后来遭了天谴,血脉四散,传承断绝,只剩下寥寥几支遗脉散落在人间。"
"你身上的天机血脉,便是其中一支。至于你儿子——"他顿了顿,"他的血脉比你更纯,几乎可以说是天机一脉最纯正的后裔。这样的人,若被有心人寻到,要么收为己用,要么……斩草除根。"
裴照的心猛地一沉。
"所以,晋王也好,杜衡也好,还有那个所谓的'山主'——"他的声音冷了下去,"他们追我,追小满,都是为了这血脉?"
"晋王未必知道血脉的事。他追杀你,是因为你挡了他的路。"云中君摇了摇头,"可那个'山主'——贫道虽未见过此人,却听过他的名号。此人隐于幕后,执棋布局,从不亲自出手。北荒的妖乱,皇城的变故,甚至你坠入白河却被冲到这里……"
"这盘棋,或许早就有人布好了。"
洞府里沉默下来,只有炉火噼啪作响。裴照望着跳动的火光,忽然想起第3章蓝袍老者那句"执棋之人不止一个",想起第7章雪隼脚环上那句"引之入北荒,以妖乱困之"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这条命,从踏入皇城的那一刻起,就成了某盘大棋上的一枚棋子。
"那我要怎么做?"他问,"一直躲在这洞府里,等着他们来抓?"
"不。"云中君看着他,目光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,"你要变强。强到那些执棋之人,再也捏不动你这枚棋子。"
"贫道这一脉的练气术,可以传你。北荒的妖邪,可以当你的磨刀石。天机血脉的觉醒,需要生死磨砺——你今日杀的那头雪魈,便是最好的证明。"
"裴将军,你可愿拜贫道为师,修这练气之道?"
裴照望着他,久久没有说话。他想起沈清歌在帛书上写的"不必救我,也不必回头",想起小满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想起北关的将士们还在等着他回去。
他缓缓起身,整了整衣襟,朝云中君深深一揖:
"师父。"
云中君望着他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。他正要开口,却忽然神色一动,转头望向洞府门口。
门外,风雪不知何时停了。一道灰影正立在雪地里,是一只灰羽雪隼,脚环上系着一片帛条。
云中君的脸色微变。他快步走到门口,取下帛条,低头看了一眼,眉头缓缓皱起。
"怎么了?"裴照问。
云中君没有立刻答话。他望着手里的帛条,沉默良久,才将帛条递到裴照面前。
帛条上只有一行字,墨迹仓促,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仓促写就:
"北关告急,蛮族十万大军南侵,镇北军群龙无首,北关危在旦夕。――谢青衫"
裴照捏着帛条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他抬起头,望向洞府外那片苍茫的雪原,望向南方——那个方向,是北关,是沈清歌,是他的家。
"师父,"他哑声说,"弟子恐怕,不能安心在这洞府里修练了。"
云中君负手而立,望着他,没有答话。风雪在两人之间盘旋,将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,卷向更深的雪原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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