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裴照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修为。
云中君走出洞府不过三息,上百头雪魈便死的死、逃的逃,那头两丈高的雪魈王更是连他一掌都没接住,就被符文钉死在雪地里。裴照站在洞府门口,看得心头剧震——他早知道云中君修为高深,却没想到高深到这个地步。那头雪魈王若是在漠北遇上,足以屠光他一整营的将士,可在云中君手下,却连一息都撑不过。
雪魈群退去后,云中君并未回洞府,而是负手站在雪地里,望着雪原深处出神良久。裴照走到他身边,正要开口,却听云中君先问道:"你可看出什么了?"
"它们有头领。"裴照沉声道,"雪魈王一动,整群雪魈都跟着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。"
"不止驱使。"云中君的目光落在雪魈王眉心那道符文上,"这畜生眉心被人种了妖种,受制于外。今夜这一场,不是兽潮,是有人试贫道的深浅。"
"是山主?"
"还说不准。"云中君收回目光,声音微冷,"北荒的这些妖物,三十年前还成不了气候。这几年却越来越猖獗,像是有人在暗中喂养。你那位'山主',怕是脱不了干系。"
裴照沉默片刻,忽然道:"师父,你说弟子体内的天机血脉,和这些妖物,可有干系?"
云中君闻言,脚步一顿。他回过头,深深地看了裴照一眼,过了半晌才缓缓道:"你问了个贫道也想知道答案的问题。"
"弟子第一次见那蓝袍老者时,他说过一句话——执棋之人,不止一个。"裴照低声道,"弟子总觉得,这北荒的雪、南朝的朝堂、蛮族的王庭,背后都连着同一根线。"
云中君没有接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:"你且记着这个疑惑,好好修练。等你的本事撑得起这个答案,再去追那根线。现在,回去练气。"
裴照点点头,转身走回石床,盘膝坐下,闭上眼,将方才云中君出手时那道清光运转的轨迹,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地回放。
自那夜之后,裴照修练得越发疯狂。
他白天练气,夜里练气,困极了便靠在石壁上眯一会儿,醒来继续。云中君见他这般拼命,也不劝阻,只是偶尔指点几句,或在关键时刻出手为他压住躁动的气息。
可修练终究不是光靠拼命就能成的事。
第五日夜里,裴照引气入体时,一口气没调匀,真气在经脉里炸开,疼得他眼前发黑,险些栽倒在地。他撑着石壁缓了半晌,才勉强坐稳,低头一看,掌心的青筋竟隐隐透着暗红。
"你太急了。"云中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,"练气之道,讲究水到渠成。你心里那团火烧得太旺,反倒把气给烧糊了。"
裴照沉默片刻,低声道:"师父,弟子等不起。"
"等不起也得等。"云中君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与他平视,"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?不是天赋不够,不是根基不稳,是你总把自己当成一个将军——打仗可以拼命,练气不行。你越拼命,气越乱;气越乱,你下山的日子就越远。"
裴照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"听贫道的。"云中君拍了拍他的肩,"把心放空,把北关的烽火、谢青衫的安危、你儿子的哭声,都先放到一边。你现在唯一要做的,就是活着练成这口气。你活着,他们才有指望。"
裴照沉默良久,终于缓缓点头:"弟子……记住了。"
那一夜,他没有再强行引气,而是盘膝坐在雪地里,听着风穿过松林的声音,让呼吸一点一点慢下来。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他才睁开眼,第一次觉得,体内的气感竟比前几日更加凝实。
他忽然有些明白云中君的话了。
第七日,裴照第一次引气入丹田成功。
第十五日,他体内的气旋凝实如珠,隐约有了突破的征兆。
第二十日夜里,裴照忽然感觉到丹田里的气旋剧烈旋转起来,一股滚烫的力量顺着经脉疯狂奔涌,直冲头顶。与此同时,他体内的天机血脉像是被惊醒了一般,蓝光从四肢百骸深处涌出,与那股真气绞缠在一起,化作一股狂暴的洪流,在他体内横冲直撞。
裴照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,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。
"稳住心神!"云中君的声音在耳边炸响,"血脉躁动,你若压不住,轻则经脉尽断,重则走火入魔!"
裴照咬牙,拼命运转真气,想要将那股狂暴的力量压下去。可天机血脉的力量远比练气真气霸道,他越压,那股力量便反弹得越凶,仿佛一头被困了多年的猛兽,终于闻到血腥,想要冲破牢笼。
"我压不住……"裴照额头上青筋暴起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"师父,我压不住它!"
"那就别压。"云中君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,"顺势而为。它不是要冲出去吗?那就让它冲——你只需守住心神,别让它冲垮了你的神智。"
裴照闻言,索性不再压制,反而放开丹田,任由那股狂暴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。蓝光如潮水般涌过他的经脉,所过之处,经脉被撕开又重新愈合,疼得他几乎要晕过去。
可他咬着牙,死死守着心头那一点清明,任由那力量冲刷、重塑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股狂暴的力量终于渐渐平息,汇入丹田。裴照缓缓睁开眼,吐出一口浊气,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,仿佛脱胎换骨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——掌心的纹路深处,隐隐透着一层淡蓝的光晕,不再像先前那样一闪即逝,而是像一盏长明的灯,稳稳地亮着。
裴照缓缓握紧拳头,感受着那股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的力量,恍惚间,竟有一种错觉——仿佛这天地间的风雪,都与他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。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云中君说过的那句话:天机血脉一旦觉醒,便是另一重天地。
"突破了。"云中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一丝欣慰,"练气二层,血脉初醒。二十日破境,你比贫道预想的还快了些。"
裴照站起身,朝着云中君深深一揖:"多谢师父相助。"
"谢什么,是你自己的机缘。"云中君摆了摆手,从暗格里取出一杆长枪,递到裴照面前,"你既已破境,贫道便将这套'破军枪法'传你。此枪法是贫道年轻时所创,专为沙场搏杀而设,与你的杀伐之气正好相合。"
裴照接过长枪,入手一沉——枪身通体乌黑,泛着幽幽的寒光,比玄铁杆不知好了多少。
"枪名'破军'。"云中君说,"你且拿去。用它守住你想守的人。"
裴照握紧长枪,枪尖朝地,深深一礼:"弟子遵命。"
破军枪法的精髓,在一个"破"字。
云中君在洞府外的雪地上演练了一遍,枪势大开大合,每一击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,仿佛要将眼前的天地都捅个窟窿。裴照看得热血沸腾——这枪法不像他从前在军中练的枪术讲究攻守兼备,而是纯粹的进攻,不留后手,不留退路,枪出便要将敌人钉死在枪下。
"你记住了,破军枪法,只攻不守。"云中君收枪而立,"因为守,就是死。真正上了沙场,你手里的枪就是你的命,你一退,枪就死了,你也活不了。"
裴照点点头,接过长枪,学着云中君的起手式,缓缓刺出一枪。枪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带着一丝凝滞——他体内的真气还未完全与枪势相合,出枪时总差着一口气。
"再来。"云中君坐在雪地上,慢悠悠地说。
裴照便再来。一枪、两枪、十枪、百枪。雪地被他踩得坚实,枪尖挑起的雪沫在月光下飞散如雾。他一遍一遍地练,直到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,才终于抓住那一丝感觉——真气顺着经脉涌入枪身,枪尖泛起一缕极淡的蓝光,这一枪刺出,风声竟是先前的一倍。
"成了。"云中君满意地点点头,"你与这杆枪,总算通了气。先歇一歇,明日再练。你的路还长,不必一口气走完。"
裴照拄枪而立,胸膛剧烈起伏着,望着枪尖上那缕淡蓝的光华,忽然觉得,这二十日的苦修,值了。
他正要转身去洞府外练枪,却忽然听见洞府外传来一阵极细的哭声,像是孩童的呜咽,在风雪中若隐若现。
裴照的脚步顿住了。
"师父,"他望向云中君,"外面有孩子在哭。"
云中君的眉头微微一皱,正要说什么,却见裴照已经推开洞府的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风雪扑面而来,那哭声在夜色里断断续续,格外清晰。
"裴照!"云中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,"回来!那不是——"
可裴照已经冲进了雪夜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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