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照循着哭声,在雪原上奔行了小半个时辰。
那哭声忽远忽近,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,在风雪里瑟瑟发抖。裴照的心越揪越紧——他想起小满,想起那孩子若是独自一人在这样的雪夜里,该有多害怕。
他绕过一处冰丘,终于看见了那个哭声的来源。
雪地里,一个穿着单薄棉袄的孩童正蹲在一棵枯树下,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。他约莫五六岁的年纪,头发乱蓬蓬的,冻得嘴唇发紫,一见裴照,便抬起泪汪汪的眼睛,怯生生地喊:"叔叔……"
裴照的心猛地一软。他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,将身上的兽皮解下来,裹在那孩子身上:"别怕,叔叔在。你家在哪儿?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?"
那孩子抽噎着,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:"我……我家在那边……走丢了……"
裴照顺着他的手望去——那个方向,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密林,黑黢黢的,看不到半点灯火。他皱了皱眉,正要再问,却忽然感觉到手下一空。
那孩子,不知何时,竟像水一样从他怀里滑了出去,整个人轻飘飘地飘到三尺之外,歪着头,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他。
"叔叔,"那孩子的声音忽然变了调,尖细而阴冷,"你身上,好香啊。"
裴照瞳孔骤缩,猛地翻身跃起,长枪在手!
"你不是人!"
"我本来就不是人呀。"那孩子咯咯地笑起来,声音越来越尖,面容也在风雪中扭曲变形,化作一张青面獠牙的脸,"山主说了,吃了你,我就能化形了。叔叔,你让我吃一口好不好?"
话音落下的瞬间,那妖物猛地扑了上来,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形。裴照早有防备,长枪横扫,枪尖带着一缕幽蓝的光华,狠狠抽在妖物腰腹上。
妖物惨嚎一声,被抽飞出去,在雪地里翻滚了两圈,又爬起来,狰狞的面容上满是惊惧:"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枪法?"
"要你命的枪法。"裴照冷冷道。
那妖物见势不妙,转身要逃。裴照却没有给它机会——他一步跨出,长枪如龙,直取妖物后心。枪尖透体而过,妖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化为一缕青烟,消散在风雪中。
裴照收枪,站在原地,缓缓吐出一口白气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长枪——枪尖上还残留着一缕青黑的妖气,正缓缓消散。这是他破境之后,第一次独自对敌。那妖物的速度极快,若是二十天前的他,恐怕连反应都来不及。
可如今,一枪毙命。
裴照握紧长枪,忽然明白了云中君那句话的意思——你变强一分,他们便多一分活路。
他蹲下身,查看那妖物消散后留下的痕迹。雪地上,一缕青黑的妖气正在缓缓散尽,与当初雪魈尸身上那碧绿妖珠的气息,竟是同出一源。裴照眉头微皱——雪魈、妖童,还有驱使它们的"山主",这北荒的妖物背后,分明有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他想起云中君的话:北荒的这些妖物,三十年前还成不了气候,这几年却越来越猖獗,像是有人在暗中喂养。
是谁在喂养?喂养来做什么?
裴照缓缓站起身,目光望向雪原深处。他知道,自己若只躲在孤云峰上修练,永远也找不到答案。他必须下山,走进这片雪原,走到那些妖物出没的地方去,才能摸到那张网的边缘。
他转身,朝着洞府的方向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"师父说过,练气二层,方可自主引动血脉。"裴照低声自语,"如今我虽已破境,可血脉之力还未必收放自如。这北荒处处凶险,贸然下山,只怕连命都要搭进去。"
他站在原地,权衡良久,终于一咬牙:"不,等不了了。青衫的帛条已经过了七日,北关每一日都在流血。我若再躲在山中,与懦夫何异?"
裴照猛地抬头,风雪迎面扑来,他却觉得胸中那团火越烧越旺。他握紧长枪,大步朝着山下走去——他要亲自去看一看,这北荒的雪,到底藏着多少秘密。
他正要动身,却忽然听见雪原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和呼喊声。裴照纵身跃上一块冰岩,远远望去——雪原上,一支车队正被一群雪狼追赶,车上的人们挥舞着火把,发出惊恐的呼喊。
裴照没有犹豫。他提着长枪,纵身跃下冰岩,迎着那支车队的方向疾奔而去。
三头雪狼正扑向车队中一个抱孩子的妇人,裴照枪出如龙,一枪一个,将三头雪狼尽数挑飞。车队的人们见他如见救星,纷纷呼喊起来。
"壮士救命!壮士救命!"
裴照护着车队,一路杀退雪狼群,直到最后一头雪狼哀嚎着逃入风雪深处,才停下来。车队首领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,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,磕头如捣蒜:"多谢壮士救命之恩!多谢壮士!"
裴照将他扶起来:"不必多礼。你们是什么人?为何深夜赶路?"
那汉子苦着脸道:"小的是北荒的商队,专做皮毛生意的。前几日从蛮族那边进了一批货,谁知半路遇上了妖物,又遇上这群饿狼……若不是壮士相救,我们这一车人,怕是都要交代在这儿了。"
"蛮族那边?"裴照的目光微微一凝,"最近蛮族有什么动静吗?"
"壮士有所不知。"那汉子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,"听说蛮族王庭前些日子来了个中原人,被大萨满奉为上宾。王庭里的萨满们,这几日一直在驱使妖物往南边赶——北关那边,听说已经打得血流成河了。"
裴照的手指微微一紧:"那个中原人,长什么模样?"
"小的哪敢细看啊。"那汉子摇摇头,"只听说是穿着蓝袍,戴着一张银面具,神神秘秘的。哦对了——那银面具上,好像刻着一座山。"
一座山。
裴照的心猛地一沉。他想起雪隼脚环上那张帛条,落款处那个"山主",忽然觉得自己离真相又近了一步。
蓝袍、银面具、刻着一座山。
他记得很清楚——当初在京城,那蓝袍老者现身时,曾说"执棋之人不止一个"。如今同样的蓝袍,又出现在蛮族王庭,被大萨满奉为上宾。若两者是同一人,那他费尽心机挑起南朝与蛮族的战事,驱使北荒的妖物,到底在图谋什么?
是冲着天机血脉来的吗?还是冲着他裴照?
裴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杆,脑海中念头飞转。他忽然想起杜衡——那个在京城宣伪诏的天机监蓝袍司命。天机监、蓝袍、山主……这些名字在他脑中交织成一张模糊的网,网的中心,隐约有一个巨大的影子。
"壮士?壮士?"那汉子见他出神,小心翼翼地唤道。
裴照回过神来,朝他拱了拱手:"多谢相告。你们顺着来路回去吧,天亮之前应该不会再遇狼群。"
"壮士不与我们同行吗?"那汉子连忙道,"前面还有半日路程就是猎户村,壮士若不嫌弃,好歹歇一歇脚——这夜里雪原上,一个人赶路太危险了。"
裴照摇了摇头:"多谢好意。我有要紧事,须得赶路。"
那汉子见他去意已决,也不再多劝,只是让伙计从车上搬下半袋干粮和一壶烈酒,硬塞到裴照手里:"壮士救命之恩,无以为报。这点东西,壮士路上带着,聊胜于无。"
裴照推辞不过,只得收下。他将干粮揣进怀里,提起长枪,大步朝着雪山方向走去。走出十余步,他忽然停下,回头问道:"那位中原人,是什么时候到蛮族王庭的?"
那汉子想了想:"约莫是半月前。听说他来的时候,蛮族的大萨满亲自出帐十里相迎,王庭还为此摆了三天三夜的宴。"
半月前。
裴照算着日子,心头一凛——半月前,正是他坠入白河、漂至北荒的时候。那个蓝袍面具人,几乎是同一时间出现在蛮族王庭的。这世间哪有这般巧合?
他握紧长枪,转身没入风雪之中。
当夜,裴照宿在一处背风的冰洞里。他盘膝吐纳,巩固白日之战所得,却忽然被一阵低沉的吟声惊醒——那声音极远,却带着一种古老而威严的气息,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雪原深处长啸。
裴照猛地睁开眼,冲出冰洞。
雪原尽头,一道巨大的身影正缓缓掠过天际,鳞甲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,宛如一条游弋在云海中的巨蟒。它飞得不快,却带着一种俯视众生的威压,让裴照的呼吸都为之一滞。
那商队首领不知何时也醒了过来,站在裴照身后,脸色惨白地望着那道身影,嘴唇哆嗦着,挤出一句破碎的话:
"那……那是……蛮族王庭的护国神蛟……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"
裴照望着那道银白的身影消失在雪山深处,握紧了手中的长枪。
他知道,自己很快就要找到那个答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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