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照循着那道银白身影消失的方向,一路追出了数十里。
北荒的夜极冷,风裹着雪粒,打在脸上像是刀割。可他不敢停——方才那头护国神蛟掠过天际时,他分明感觉到那巨物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妖气,与雪魈王眉心那枚妖种的气息如出一辙。
"神蛟也被人种了妖种?"裴照心头一凛,握紧了长枪。
蛮族王庭的护国神蛟,历来是蛮族人心中的圣物,被大萨满供奉了不知多少年。若连神蛟都被那蓝袍人动了手脚,那蛮族的王庭,怕已经成了别人的口袋。
他追出三十里,绕过一道冰崖时,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裴照闪身躲进一块冰岩后,屏住呼吸。夜色里,七八骑蛮族狼骑正沿着雪道疾驰而来,马背上驮着几具用兽皮裹着的尸体,为首的是一个满脸刺青的蛮族汉子,手里提着一柄弯刀。
"快走快走,别误了时辰。"那汉子一边催马一边骂骂咧咧,"大萨满说了,今夜子时之前,要把这些祭品送到祭坛去。晚了,神蛟那边又要闹脾气。"
"头儿,咱们王庭什么时候轮到听一个中原人的话了?"马背上一个年轻蛮兵忍不住道,"那蓝袍人一来,大萨满就跟换了个人似的,连祖宗传下的规矩都改了——拿活人喂妖,这要搁以前,可是要遭天谴的!"
"闭嘴!"刺青汉子压低声音,恶狠狠道,"你想死别连累兄弟!那位大人可是能驱使神蛟的存在,大萨满都对他毕恭毕敬。再说了——你没听大萨满说吗?只要攻破南朝北关,王庭的牛羊可以多分三成,咱们的女人孩子都能过上好日子!"
"可是……"
"没什么可是的。走!"
狼骑的声音渐渐远去,消失在风雪里。
裴照从冰岩后缓缓走出来,目光幽深地望着那群狼骑消失的方向。祭品、活人喂妖、驱使神蛟——那蓝袍人到底布了多大的一盘棋?
他翻过一道冰脊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冰脊之下,是一处被冰雪半掩的山谷。谷中有一座巨石垒成的祭坛,坛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泛着幽暗的红光。祭坛四周,十几个披着兽皮、脸上涂着油彩的蛮族萨满正围成一圈,手舞足蹈地念着晦涩的咒语。
祭坛中央,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雪豹正在拼命挣扎,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嚎。
裴照伏在冰脊上,屏住呼吸。他看见那些萨满念完咒语,齐齐割破手腕,将鲜血洒向祭坛。血落之处,符文猛地亮起,那头雪豹的哀嚎声戛然而止——它的双目泛起诡异的红光,浑身筋肉鼓起,体型竟硬生生涨大了一圈,利爪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。
"成了!"一个苍老的萨满沙哑着嗓子笑道,"大人传的法子果然灵验。这畜生吞了妖种,至少能抵得上一队狼骑。有了它,那北关的城墙,就是纸糊的!"
"大萨满说了,大人要的是北关城破,南朝皇帝的人头。"另一个萨满压低声音,"这几日,王庭的神蛟也动了——大萨满亲自出手,把妖种种进了神蛟体内。只要神蛟出手,北关城里的那两万残兵,一个都别想活。"
"可那北关的守将谢青衫,也是个硬骨头。前些日子蛮王派人劝降,他愣是当着使者的面,把劝降书烧了,还把使者轰出了城门。"先前那萨满冷哼一声,"不过无妨——大人说了,等神蛟一出,那谢青衫就是骨头再硬,也得跪在蛮王面前磕头。"
裴照的瞳孔骤缩。
他伏在冰脊上,指甲深深掐进雪里。北关、两万残兵、谢青衫……这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,一下一下烫在他心上。他几乎要冲下去,将那些萨满一个个钉死在祭坛上,可残存的理智死死按住了他。
他只有练气二层的修为。祭坛旁那十几个萨满,每一个都至少相当于南朝练气四五层的术士,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苍老萨满坐镇。他冲下去,不但救不了北关,反而会白白送命,还会打草惊蛇。
"忍。"裴照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,"忍到你有本事的那一天。"
他在冰脊上伏了整整一个时辰,直到那些萨满结束了祭祀,抬着那头被妖种改造的雪豹消失在夜色里,才缓缓直起身来。他望着祭坛上那些还在泛着红光的符文,将每一个细节都牢牢刻在脑子里——这些符文,他日后一定用得着。
他缓缓后退,退下冰脊,悄无声息地没入风雪之中。
返回孤云峰的路上,裴照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萨满的话。妖种、血祭、神蛟、北关……那蓝袍人到底想做什么?他为何要费尽心机,帮蛮族攻破北关?南朝破了对他又有什么好处?
更让裴照心惊的是,那蓝袍人教给蛮族的妖种之法,分明是南朝术士的手段。一个南朝人,藏在蛮族王庭里,驱使妖物攻城略地——这背后,到底是谁在布局?
裴照越想越深,越想越觉得,那蓝袍人背后,藏着一个他如今还看不透的局。
他回到孤云峰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雪风渐歇,孤云峰在晨光中静静矗立,可裴照远远望见洞府的方向,心却猛地一沉——洞府外那层常年流转的清光阵法,竟已消失不见。
"师父!"裴照提枪疾奔,冲进洞府。
洞府里一片狼藉。石桌翻倒,茶碗碎了一地,暗格被打开,几卷书册散落在地上。而云中君盘膝坐在石床中央,白袍上染着几片触目惊心的殷红,脸色苍白如纸,呼吸急促而紊乱。
"师父!"裴照一步跨到他面前,单膝跪地,"是谁伤了你?"
云中君缓缓睁开眼,浑浊的眸子里透着一丝疲惫。他看了裴照一眼,声音沙哑:"你回来了……贫道还以为,你回不来了。"
"弟子循着神蛟的踪迹追了一夜,没有追到。"裴照沉声道,"倒是撞见了蛮族萨满在祭坛上血祭妖物。师父,你的伤——"
"贫道昨夜,也下山了一趟。"云中君咳嗽两声,吐出一口带血的痰,"你追神蛟的时候,贫道循着那根蛟毛的气息,追到了一个人。"
"谁?"
"一个穿蓝袍、戴银面具的人。"云中君的目光微冷,"他就在北荒,离孤云峰不过百里。贫道循着蛟毛的气息追到一处冰谷,撞见他正站在一头死去的妖狼旁,手里捏着一枚刚种下的妖种。"
"他看见弟子师父了?"
"看见了。"云中君缓缓道,"贫道本想暗中观察,可那人警觉得惊人,贫道才靠近百步,他便转身朝贫道这边望了过来——隔着风雪,那双眼睛冷得像冰。贫道自知藏不住,便索性现身,与他交上了手。"
"他很强?"
"很强。"云中君闭了闭眼,似乎在回忆那一战,"贫道与他交手三招。第一招,他手中凝出一道黑气,化为一头狰狞的狼形虚影,扑向贫道;第二招,他身形一晃,竟在原地留下三道残影,真假难辨;第三招,贫道拼尽全力拍出一掌,正中他的肩头——可他借着那一掌之力,反倒退得更快,眨眼间便消失在风雪里了。"
"他受伤了?"
"贫道那一掌,伤了他三分元气。"云中君睁开眼,目光却愈发凝重,"可他也一剑划破了贫道的气海——此人修为极高,不在贫道之下,而且,他出手的路数,与南朝天机监的术法,同出一源。"
裴照的呼吸猛地一滞:"天机监……"
"你猜得没错。"云中君看着他,缓缓道,"你那位'山主',多半就是天机监的人。或者说——天机监,就是'山主'的手笔。"
裴照沉默片刻,将昨夜在祭坛所见一五一十说了:蛮族狼骑押着活人祭品送往祭坛,十几个萨满血祭雪豹,把妖种种进野兽体内,那苍老萨满亲口说要攻破北关、要南朝皇帝的人头,还说神蛟也已被大萨满种了妖种。
云中君听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
"师父,"裴照低声道,"那蓝袍人把妖种之法教给蛮族,又驱使神蛟——他到底图什么?"
"图什么?"云中君缓缓闭上眼,"妖种之法,是上古御兽宗的邪术,能驱使妖物,也能吞人神魂。那人把它教给蛮族,一是要让蛮族替他攻城略地,二是要在南朝与蛮族之间,搅起一场大乱。乱世之中,才好浑水摸鱼。"
"摸什么鱼?"
"你。"云中君睁开眼,定定地看着他,"还有你儿子小满。你们父子身上的天机血脉,就是最大的鱼。"
裴照的瞳孔骤缩。
"这盘棋,"云中君的声音低了下去,"比你想的要大得多。"
裴照沉默良久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:"那弟子如今,反倒不急了。"
"哦?"
"弟子从前想不通,山主为何要费尽心机布这么大的局。"裴照抬起头,目光平静而坚定,"如今想通了——他既然冲着弟子父子身上的血脉来,那弟子只要还活着,他就一定会再出手。弟子要做的,就是在他出手之前,把修为提上去,把这一身的因果,一件一件讨回来。"
云中君看着他,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:"你能这样想,贫道这伤,就没白受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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