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云中君给裴照讲了整整一夜的修炼之道。
"修行一途,练气之上是筑基,筑基之上是金丹,再往上,便是传说中的渡劫。"云中君盘坐在石床上,声音虽然虚弱,却字字清晰,"练气引天地灵气入体,筑基凝气成液,金丹结丹成婴,渡劫则是以自身之力,引天地之威,淬炼神魂肉身。"
"渡劫?"裴照皱眉,"弟子听师父的意思,渡劫极为凶险。"
"凶险?"云中君苦笑一声,"何止凶险。十个金丹修士,九个死在渡劫上。天雷之下,肉身成灰者不计其数。更有那心境不坚者,劫雷未落,自己便先道心崩碎,魂飞魄散。"
"那弟子体内的天机血脉……"
"这就是贫道最担心的地方。"云中君的目光落在裴照身上,沉声道,"天机血脉是上古天机阁的传承,霸道无匹。寻常人渡劫,只渡一重天雷;身负天机血脉者渡劫,天雷加身不说,血脉还会在渡劫时暴动,内外交攻,十死无生。"
裴照沉默片刻,低声道:"那弟子岂不是一辈子都渡不了劫?"
"那倒未必。"云中君摇了摇头,"血脉暴动,说到底是因为你的神魂压不住它。你若能将神魂淬炼得足够坚韧,让血脉认你做主,渡劫之时,血脉非但不是累赘,反而能助你借天雷之力,一飞冲天。"
"那弟子要怎么做?"
"静修。"云中君吐出两个字,"把心沉到极致,让血脉与神魂彻底融合。这是水磨工夫,急不得。贫道如今伤了元气,正好在山上陪你——你且静下心来,先把根基打牢。"
"师父,"裴照忽然问道,"那天机阁,到底是什么来头?弟子体内这血脉,又是从何而来?"
云中君沉默了一会儿,才缓缓道:"天机阁是上古时的术法圣地,传说曾出过飞升仙人的传承。阁中弟子以推演天机、观星卜命闻名天下,那一身血脉之术,更是鬼神莫测。只是后来天机阁一夜之间覆灭,传承断绝,只留下一些只鳞片爪流传于世。"
"覆灭?被谁覆灭的?"
"无人知晓。"云中君的目光幽深,"有人说是一场天劫,有人说是内讧,也有人说是被当世的皇权所忌,暗中铲除。总之,自那之后,世间便再无天机阁,只有一些身负天机血脉的后人散落各地,代代相传。你与令郎,便是那些后人的血脉。"
裴照的心猛地一沉。他忽然想起那蓝袍老者的话——"执棋之人不止一个"。若天机血脉真的牵涉到上古天机阁的秘密,那觊觎他和小满血脉的人,恐怕远比他想的多得多。
"那弟子这血脉……"裴照低声道,"是不是也被人盯上了?"
云中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:"你猜得没错。山主也好,天机监也好,还有那蛮族王庭里的蓝袍人——他们盯着你,十有八九,就是冲着你体内的天机血脉来的。所以贫道才让你静修,先把血脉稳住了,再谈其他。"
自那一夜起,裴照便彻底沉入了修炼之中。
他每日寅时起身,先在雪地里练一个时辰的破军枪法,再回洞府盘膝吐纳。云中君伤重,不便亲自指点,便让裴照自己摸索,只在关键处偶尔提点一两句。
起初几日,裴照体内的血脉还时常躁动,尤其是夜里,那团蓝光总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,疼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。他咬着牙,一遍一遍地运转云中君教的吐纳法,将那些躁动的力量一点一点压回丹田。
第三日夜里,血脉躁动得格外厉害。那团蓝光像是被激怒了一般,在他经脉里左冲右突,裴照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涌,一口腥甜涌上喉头,被他死死咽了回去。他额上冷汗涔涔,却始终不肯睁眼,也不肯出声惊动云中君。
他想起北关,想起谢青衫。那个瘦削的谋士,此刻或许正站在城头,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蛮军大营,等着他裴照回去。他想起小满,想起那孩子甜甜地喊他"爹爹"。他想起燕不平,想起那个总是咧着嘴笑的黑脸副将,此刻正被铁链锁着,押在去京城的路上。
"我不能倒下。"裴照在心里对自己说,"我若倒在这里,他们怎么办?"
他咬着牙,将那股躁动的力量一点一点引回丹田。不知过了多久,那团蓝光终于渐渐平息下来,温顺地伏在丹田深处。裴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睁开眼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第七日夜里,裴照忽然感觉到,那团蓝光不再像先前那样横冲直撞了。它顺着经脉缓缓流淌,像一条温顺的溪流,所过之处,竟隐隐传来一阵暖意。
裴照心头一动,试着将那缕蓝光引向枪尖。长枪嗡的一声轻鸣,枪尖泛起一层淡蓝的光华,比先前更加凝实,也更加锋利。
"以战养气,气血相合。"云中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欣慰,"你能想到这一步,不错。"
裴照收枪而立,转身朝云中君一礼:"多亏师父指点。"
"贫道没指点你什么,是你自己悟的。"云中君摆了摆手,忽然神色一动,抬头望向洞府外,"有信使来了。"
话音未落,一道灰影穿过洞府门口,落在石桌上——是一只通体灰白的雪隼,脚踝上缚着一根细小的竹管。裴照的心猛地一紧,快步走过去,解下竹管,抽出里面的帛条。
帛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写得极急:
"晋王已于八月廿一登基,改元泰和。大赦天下,唯通缉'叛将裴照'及其旧部,悬赏千金。燕不平北逃途中被擒,现押解入京。云舒携小满,行踪似已泄露,速速接应。――青衫"
裴照握着帛条的手,微微颤抖。
晋王登基了。悬赏千金要他的命,连他的旧部都不放过。燕不平——那个跟着他出生入死十几年的副将,被擒了,正在押解入京。
他想起燕不平的模样。那张黑脸,总是咧着嘴笑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嗓门大得像打雷。漠北一战,燕不平替他挡过三箭,胸口的疤到现在还留着。可就是这么一个人,如今被铁链锁着,被天机监的人押着,像牲口一样送往京城。
裴照将帛条攥成一团,指节泛白。他几乎能想象出燕不平被擒时的样子——那家伙肯定还在骂,骂晋王,骂天机监,骂那些背信弃义的王八蛋。他就是死,也不会跪。
"云舒带着小满,行踪似已泄露。"裴照低声念着这句话,心头一阵一阵地发紧。小满才四岁,云舒虽是将门出身,可带着一个孩子在北荒的山里躲藏,又能躲到几时?
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山风,再睁开眼时,目光已经平静下来——平静得可怕。
他走到洞府外,在雪地里站了很久。远处,北荒的群山在暮色中沉默着,像一尊尊亘古的巨兽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踏上北关城头时,老镇北王拍着他的肩膀说过的话——"裴照,当兵的人,护的不是一姓江山,是身后千千万万的百姓。"
如今晋王坐了江山,镇北军散了,燕不平被擒了。可这北荒的雪还在下,北关的城还在,谢青衫还守在那里。
"我裴照这条命,"他低声道,"从今往后,只为自己在乎的人活。"
"师父。"裴照抬起头,眼睛通红,"弟子要下山。"
云中君沉默地看着他,过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"你如今的修为,下山能做什么?"
"燕不平被擒,云舒带着小满行踪泄露,青衫一个人守着北关。"裴照一字一句道,"弟子若再不下山,他们一个一个都会死。弟子修这练气之道,不就是为了能下山救人吗?"
"你救了他们,然后呢?"云中君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,"你带着一身练气二层的修为下山,遇上蛮族萨满,遇上那天机监的人,你挡得住几招?你死了,他们照样要死。"
裴照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
"贫道不是不让你下山。"云中君看着他,缓缓站起身来,"贫道是让你想清楚——你要用这条命,去换他们一时平安,还是把自己练成一把能斩破这局面的刀?"
"弟子……"
"你若执意要走,也行。"云中君转身,从暗格里取出一柄雪亮的短剑,反手掷给裴照,"先过贫道这一关。你赢了,贫道亲自送你下山;你输了,就老老实实留在山上,把根基打牢。"
裴照接住短剑,看着云中君负手站在洞府门口,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那道身影虽瘦削,却如一座山岳般不可撼动。
他握紧了短剑,又缓缓松开。
"弟子……"裴照低下头,"弟子明白了。"
云中君的脸上,终于露出一丝笑容:"明白就好。去练枪吧。等你能在贫道手下撑过三十招,贫道便放你下山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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