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十五日。
这十五日里,裴照每日天不亮便提着长枪去雪地里,与云中君喂招。云中君虽然伤势未愈,修为却远在裴照之上,一柄木剑使得滴水不漏,任裴照的破军枪法如何凶猛,都攻不进他身前三尺。
第一日,裴照在云中君手下撑了七招。
他记得很清楚,那七招是怎么撑过来的——第一招,云中君的木剑直取他咽喉,他侧身避开;第二招,木剑横扫他腰肋,他竖枪格挡;第三招、第四招,云中君步步紧逼,他连退三步,差点被逼出雪地;第五招,他咬牙回枪,总算把云中君逼退半步;第六招,第七招——他拼尽全力,才在木剑停在他咽喉前的那一刻,把枪尖送了出去。
"不错。"云中君收剑,淡淡点头,"第一次交手能撑七招,比贫道预想的好。明日继续。"
裴照拄着枪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他这才发现,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云中君那柄木剑看着轻飘飘的,可每一剑都带着山岳般的力量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可他心里憋着一股劲。他想着帛条上的字,想着燕不平,想着云舒和小满——每撑过一招,他便觉得自己离下山又近了一步。
第五日,撑了十二招。
第十日,撑了十九招。
第十五日清晨,裴照一枪刺出,枪尖带着一缕淡蓝的光华,堪堪停在了云中君咽喉前三寸。云中君的木剑横在裴照颈侧,两人对视片刻,同时收招。
"三十招。"云中君微微颔首,"你做到了。"
裴照收枪而立,胸膛起伏着,眼中却亮得惊人:"请师父成全。"
"贫道说过的话,自然算数。"云中君转身走进洞府,片刻后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符,递到裴照手里,"这是贫道早年炼制的护身符,能挡金丹修士全力一击。北荒凶险,你且带着。"
裴照接过玉符,入手温润,隐隐透着一层清光。他郑重合拢手掌,朝云中君深深一拜:"弟子多谢师父。弟子下山之后,定不负师父所授。"
"去吧。"云中君站在洞府门口,望着裴照的背影,"记住贫道的话——天机血脉是双刃剑,用得好了是护身的利器,用不好就是催命的毒药。你且好自为之。"
裴照没有回头,提着长枪,大步没入风雪之中。
下山的路,比上山时走得快得多。
裴照的脚下像是生了风,一步踏出,便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他握着长枪,感受着枪身传来的那一丝温热,忽然觉得,这北荒的雪,似乎也不那么冷了。
行至半途,裴照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前方雪道中央,一头足有小牛犊大的灰狼正蹲坐着,猩红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他,嘴角淌着涎水。它身后,还有五六头灰狼呈扇形散开,隐隐将他围在了中间。
"找死。"裴照冷哼一声,长枪一抖,枪尖泛起一缕淡蓝的光华。
那头为首的灰狼低吼一声,率先扑了上来。裴照不闪不避,一枪刺出,正中灰狼的咽喉。枪尖透体而过,那头灰狼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,便软软地瘫在雪地里。
其余几头灰狼见势不妙,转身要逃。裴照却不再追赶——他收枪而立,望着那群灰狼消失在雪原深处,忽然觉得,自己下山前的那份焦躁,竟在这一枪之间平息了不少。
"以战养气,气血相合。"他想起云中君的话,低头看了看枪尖上那缕还未散尽的光华,轻轻吐出一口白气。
猎户村的方向,还有一段路要走。
下山之后,裴照直奔猎户村。
他记得那商队首领说过,猎户村在半日路程之外,是北荒边缘最大的村子,常有南朝来的商贩和猎户落脚。雪隼送来的帛条上,云舒和小满的行踪既然泄露,那他们最可能藏身的地方,就是这种鱼龙混杂的边村。
裴照赶到猎户村时,已是黄昏。
村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,几间土屋歪歪斜斜地立在雪地里,炊烟稀稀落落。裴照在村口的一棵枯树下站定,正要进村,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。
他猛地转身,长枪横在身前。
雪地里,五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从一道雪沟里爬出来,人人身上带伤,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弯刀。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,右臂缠着染血的布条,一见裴照,先是一愣,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。
"裴帅!真的是裴帅!"
裴照心头一震,仔细打量那黑脸汉子,忽然认了出来:"你是……马六?镇北军先锋营的马六?"
"是小的!"马六声音哽咽,"裴帅,可算找着您了!"
裴照快步走过去,扶起马六,又看向其余几个汉子——都是镇北军的老兵,虽然脸上满是风霜,却依稀还能认出当年的模样。
"你们怎么在这儿?"裴照沉声道,"北关怎么样了?谢先生呢?"
马六抹了一把脸上的雪,声音沙哑:"裴帅,北关还在谢先生手里守着,蛮军退了三十里,一时半会儿打不进来。可是……"
"可是什么?"
"可是晋王登基之后,下旨通缉裴帅和咱们镇北军的旧部。兄弟们四散奔逃,燕将军带着一队人马往北跑,半路上被天机监的人截了,燕将军被擒,正押着往京城送!"马六说着,眼眶通红,"谢先生写了密信,让小的们日夜兼程来找您——他说,裴帅若是还在,镇北军的魂就还在。"
裴照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中的怒火,沉声道:"云舒和小满呢?可有消息?"
马六摇了摇头:"谢先生说,云将军带着小公子往西北走了,本来说好走水路,可晋王的人盯得紧,云将军只好改道翻山。谢先生让小的们带话——云将军那边,他自会派人接应,请裴帅放心。"
"放心?"裴照苦笑一声,"我如何放心得下。"
他扶着马六在枯树下坐下,又让其余几个老兵围过来取暖,沉声道:"你们从北关一路过来,路上可还太平?晋王的人,有没有追到这边?"
"追了。"马六咬了咬牙,"小的们一路走一路藏,过白水河的时候,还和天机监的一队人马交了手。死了三个兄弟,才冲出来。"
裴照的目光一凝:"天机监的人,也到这北荒来了?"
"来了。"马六压低声音,"谢先生让小的们转告裴帅——天机监的蓝袍,如今在北荒走动得越来越频繁。前些日子,还听说有人看见一队蓝袍往蛮族王庭的方向去了,跟一个银面具的中原人接上了头。"
"银面具……"裴照的心猛地一跳,"你可知道那人是谁?"
"小的不知道。"马六摇摇头,"谢先生说,那人来路极深,让裴帅千万小心。他还说,若是裴帅能寻到云将军和小公子,便护着他们往更西边走,切莫再回南朝——如今这天下,已经没镇北军的立足之地了。"
裴照沉默良久,缓缓点头:"我知道了。"
他抬头望向村外渐暗的天色,风雪深处,那一道若有若无的妖气还在逼近。他握紧长枪,站起身来:"你们先找个地方藏好,我去会会它。"
马六急了:"裴帅!那神蛟——"
"我自有分寸。"裴照的声音平静,"你们在这儿等着,天亮之前,我若没回来,就带着兄弟们往雪山里走。"
他话音未落,忽然神色一凛,猛地抬头望向村外的方向。风雪深处,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妖气正急速逼近,伴随着一阵低沉的、仿佛来自远古的吟声。
村中的猎户也听见了动静。有人推开门探出头来张望,一眼看见远处雪原上那道游动的银白轮廓,顿时吓得魂飞魄散:"妖、妖怪——!"喊声未落,整座猎户村便炸了锅。
妇孺哭喊,狗吠马嘶,猎户们抄起弓箭刀枪,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跑。一个老猎人颤声道:"是神蛟!蛮族的神蛟!它怎么跑到咱们这儿来了——"
"都别慌!"裴照一声暴喝,声浪滚滚,竟压过了满村的慌乱。他回头扫了一眼马六几人,"护着乡亲们往村后撤,快!"
马六一咬牙,扯着嗓子喊:"兄弟们,跟我来!"几个老兵当即散开,连推带拉,把惊慌失措的村民往村后的雪林里赶。
裴照深吸一口气,提着长枪,一步步朝村外走去。
村外的雪地上,一道巨大的银白身影缓缓浮现,鳞甲在暮色中泛着森冷的光,一双竖瞳遥遥锁定了猎户村。
马六的脸瞬间惨白,嘴唇哆嗦着:"神……神蛟!是蛮族的护国神蛟!裴帅,那畜生是冲着村子来的,咱、咱们快撤吧!"
"撤?"裴照握紧长枪,目光死死盯着那道银白身影,"它追着我来的。我若撤了,它转眼就能屠了这村子。你们都躲好,别露面。"
裴照眼中燃起幽蓝的火光。他想起祭坛上那些萨满的话——神蛟体内被种了妖种,是大萨满亲自出手。
它来了。冲着他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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