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蛟来袭,猎户村大乱。
柴扉被撞得东倒西歪,晾着的腊肉、挂着的兽皮散落一地,几条看家狗夹着尾巴呜呜乱叫,却不敢靠近那银白色的庞然大物。老猎户刘二叔抄起猎叉要冲出去,被老伴死死拽住:"你疯了!那是神蛟!"
马六带着几个老兵,正把吓醒的村民往雪林里赶。他一边推人,一边回头朝裴照的方向望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:"裴帅——"
"护好他们。"
裴照没有回头。他把腰间束带紧了紧,将那杆玄铁长枪从雪地里拔起来。枪身冰凉,枪缨沾着残雪,握在掌心里,却让他心头稳了稳。
他想起云中君的话:"妖物皆有妖气,妖气最浓处,便是妖种所在。你若遇上,莫要硬拼——寻其要害,一击破之。"
可他面前是神蛟,不是寻常妖物。练气二层的修为,对上北荒数一数二的大妖,说是以卵击石也不为过。裴照攥紧枪杆,一步一步,迎着那银白色的身影走去。身后忽然传来马六的喊声:"裴帅!兄弟们都抄上家伙了!要打,咱们一起打!"
"不必。"裴照的声音沉得像北地的冻土,"你们护着村民走,这是军令。"
马六还要再喊,却被旁边一个老兵扯住袖子。那老兵盯着裴照的背影,低声道:"别喊了。裴帅的性子你还不知道?他认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"
马六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出一个字,只狠狠跺了跺脚,转头催促村民快走。裴照则提着长枪,大步走到村口,站定。
他抬头,望着那头伏在雪地上的庞然大物。月光把神蛟的鳞甲照得银光闪闪,像一条从天上落下的银河。那双竖瞳正一瞬不瞬地锁着他,眼底的红光若隐若现。哭喊声、狗吠声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雪,裴照耳中,只剩下自己沉稳的心跳,与长枪破风时那一声极轻的嗡鸣。
他眼里只有那头神蛟。
那是北荒传说里的生灵。镇北军的老人说,神蛟现世,必有大变——十年前蛮军叩关,北荒便曾出现过一头蛟影,那一战,镇北军折了三千儿郎。裴照没想到,自己有朝一日会与这样一头传说对峙,更没想到,它竟会出现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猎户村外。
月光下,神蛟足有二十丈长,通体覆着银白的鳞甲,每一片鳞都泛着森冷的光。它伏在雪地上,像一座移动的雪山,一双竖瞳遥遥锁定裴照,眼底深处,隐隐透着一丝不属于兽类的红光。
"妖种。"裴照低声道,"你的眼睛,和祭坛上那头雪豹一样。"
神蛟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昂起头,发出一声低沉的吟声。那声音穿透风雪,震得裴照耳膜发麻——与此同时,一股浓烈的妖气如潮水般朝裴照压来。
练气二层的修为,在神蛟面前,就像风浪里的一叶小舟。
可裴照没有退。
他死死盯着神蛟的眉心,那里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,在银白的鳞甲间显得格外扎眼。云中君说过,妖种入体,必择一处蛰伏,越是凶猛的妖物,妖种便埋得越深——而神蛟的妖种,竟敢明目张胆地暴露在眉心。
要么是种下妖种的人太过狂妄,要么便是那头神蛟,正在用尽全力,把妖种往外逼。
裴照心中微动。他曾在镇北军中学过相马:一匹马若是被钉了蹄铁,会烦躁,会踢踹,却不会伤人。神蛟此刻的躁动,倒更像是一匹被强行钉了蹄铁的战马,挣扎着想甩脱那副不该属于它的束缚。
"你也不想伤人的,对不对?"裴照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在问神蛟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回应他的,是神蛟一声低沉的嘶吼。那股妖气再度如潮水般压来,比先前更猛,几乎要将裴照掀翻在地。可裴照却从那双竖瞳深处,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清明——红光之下,竟有一线银白的光,正在奋力挣扎。
裴照却一步不退。他握紧长枪,枪尖泛起一缕淡蓝的光华,迎着那股妖气刺了出去。长枪破空,带着呜呜的风声,直取神蛟眉心——那里,是妖种气息最浓的地方。
神蛟低吼一声,巨爪横扫。
裴照瞳孔骤缩,枪尖一转,堪堪架住那只巨爪。可神蛟的力量何止千斤?他双臂剧震,整个人被扫得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雪地上,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。
不等他起身,神蛟已然昂首,张口便是一道寒光喷来。那寒光裹着漫天风雪,眨眼间便到裴照面前,他顾不得胸口剧痛,就地一滚,堪堪避过——那道寒光擦着他的肩头掠过,将他身后一株合抱粗的老树拦腰斩断,轰然倒地。
裴照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方才那一枪,已用尽全力,可连神蛟的鳞甲都没能破开。练气二层的修为,在这样一头大妖面前,实在不够看。硬拼,他绝无胜算。
可裴照偏偏最不信"绝无胜算"这四个字。
他在镇北军打了十年仗,最险的一次,三千人被五万蛮军围在落雁谷里,连他自己都以为要交代在那儿。可最后活下来的,是他。靠的不是什么神兵利器,而是两样东西——一个肯陪他死战到底的兄弟,和一双在绝境里还能看清对手破绽的眼睛。
此刻,他身边没有兄弟,却还有那双眼睛。
裴照撑着枪,慢慢站起来。他不再急着进攻,反而压低身形,绕着神蛟缓步游走,一边走,一边死死盯着它眉心的那团黑气。神蛟的竖瞳随着他的动作转动,却始终没有再度扑击——它似乎也在忌惮着什么。
一人一蛟,就这样在雪地上对峙起来。
"裴帅!"马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"别过来!"裴照撑枪站起,抹去嘴角的血,目光死死盯着神蛟。他忽然发现,神蛟那一爪扫过之后,竟没有再追上来——它只是伏在原地,竖瞳里的红光忽明忽暗,像是在挣扎着什么。
裴照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他掌心那道被蓝光灼过的地方,正在隐隐发烫——那是天机血脉初醒时的征兆。云中君说过,血脉与妖气相克,越是靠近妖气浓重之物,血脉便越会躁动。此刻那股躁动没有指向神蛟,反倒是指向它眉心的黑气,像是两团火,隔着风雪遥相呼应。
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裴照心中一动:"它体内的妖种,在跟它自己的意识对抗。"
他想起云中君说过的话——妖种能驱使妖物,也能吞人神魂。神蛟被种下妖种时日尚短,妖种还未完全控制它的神智。它扑向村子,或许并非出于本意。
"我知道你不想伤人。"裴照缓缓举起长枪,枪尖指向神蛟的眉心,"妖种就在那里,对不对?我帮你把它取出来。"
神蛟的竖瞳剧烈收缩了一下。
它没有动,只是那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,鳞甲开合间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裴照分明看见,它眉心的黑气又浓了一分——像是被他的话激怒了,又像是那团黑气在拼命阻止它听懂他的话。
一人一蛟,就这样隔着风雪对望。
裴照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。他握枪的手很稳,心里却翻涌着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情绪——他见过太多妖物,杀过太多妖物,可没有哪一头,会在被他点破妖种时,露出这样近乎……哀求的眼神。
"我帮你。"裴照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放轻了些,"信我一次。"
神蛟低低地吟了一声。
那声音不像咆哮,更像呜咽。它缓缓低下头,将眉心那道黑气正对着裴照的枪尖——像是主动把要害送到了他面前。
裴照深吸一口气,不再多言。他将体内的真气尽数灌入枪身,枪尖的蓝光越来越亮,渐渐凝成一缕细如针尖的光芒——那是他这些日子静修,从血脉深处淬炼出的一丝本源之力。
"去!"
他纵身跃起,长枪如龙,直刺神蛟眉心。
神蛟仰头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,巨爪再次拍下。可这一次,裴照没有硬挡——他身形一矮,从神蛟的爪缝间滑了过去,枪尖带着那缕蓝光,狠狠刺入神蛟眉心。
那一刻,裴照只觉得掌心一烫,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枪杆涌入手臂,直冲眉心。他眼前一花,恍惚间看见一片银白的雪原——雪原尽头,一头银蛟盘踞在孤峰之巅,正低头望向一个白衣道人。那道人回身,面容模糊,却遥遥朝裴照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幻象只持续了一瞬便散去。
"噗"的一声轻响。
枪尖没入三寸,一股浓黑的血顺着枪杆淌下来。神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,庞大的身躯猛地翻滚,将裴照甩飞出去。裴照砸进雪堆里,眼前一黑,几乎晕过去。
可就在他倒下的那一刻,他清楚地看见——神蛟眉心的伤口处,一团黑气正在消散,那双竖瞳里的红光,正在缓缓褪去。
"成了……"裴照喃喃道,意识渐渐模糊。
他最后看见的画面,是那头神蛟缓缓垂下头颅,银白的鳞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它深深看了裴照一眼,然后转身,拖着重伤的身躯,缓缓没入风雪之中。
而在神蛟转身的刹那,裴照恍惚间看见,它颈侧的一片鳞甲下,隐隐嵌着一支折断的箭尾——那箭尾上绑着的翎羽,他认得,是云舒的落星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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