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照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
他躺在一间猎户的木屋里,身上裹着厚厚的兽皮,伤口已经包扎好了。
屋外是呜呜的风声,窗缝里漏进一线惨白的日光。裴照的喉咙干得发疼,像是吞了一夜的炭火。他动了动手指,指尖触到胸前裹着的布条,一阵火辣辣的痛意顺着伤口蔓延开来,反倒让他彻底清醒了。
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——雪夜,神蛟,那一枪,以及神蛟转身时颈侧那支断箭。
"裴帅!裴帅您醒了?"马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压不住的惊喜。裴照偏过头,看见马六端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,眼眶熬得通红,显然这几日都没合过眼,"您可算醒了!您已经昏了三天了!"
"三天?"裴照挣扎着坐起来,只觉得浑身酸痛,胸口一阵发闷。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伤口,想起昨夜那一战,想起神蛟颈侧那支箭羽,"马六,神蛟呢?"
"走了。"马六道,"那畜生被裴帅一枪戳中眉心,惨嚎一声就跑了。裴帅您是没看见,那畜生跑的时候,尾巴一扫,差点把半座猎户村都给掀了。"
"掀了半座村子的篱笆墙,还踩塌了两间柴房。"马六把姜汤递到裴照手边,又絮絮叨叨地补了一句,"不过也算这畜生识相,临走时把地上的雪翻了个底朝天,倒像是……替咱们把血迹都盖住了。"
裴照端着姜汤的手微微一顿:"盖住血迹?"
"可不是。"马六道,"兄弟们第二天去看,村口那一大片血污全让雪盖得严严实实,要不是亲眼见过,谁能想到那里打过那么一场。刘二叔说,那是蛟龙在替咱们遮掩行踪,怕被什么人循着味儿追来。"
裴照低头喝了一口姜汤,热气氤氲间,他的目光沉了沉。
盖住血迹,遮掩行踪——这不是野兽的本能,更像一个军人的习惯。难道那头神蛟,曾经被人驯养过?
裴照沉默片刻:"它往哪个方向跑的?"
"往西。"马六想了想,"就是您说的雪山深处那个方向。"
往西。裴照想起神蛟颈侧那支落星箭,心头一阵翻涌。云舒的落星箭怎么会出现在神蛟身上?是她射过神蛟,还是她与神蛟有过接触?如果云舒真的在西边的雪山里,那帛条上说她"行踪泄露",莫非是真的?
裴照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伤口。伤口已经不流血了,却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——那是昨夜枪尖刺入神蛟眉心时,顺着枪杆传回的一股暖流留下的痕迹。那不是妖气,而是某种极纯正的力量,仿佛神蛟在借那一枪,把什么东西渡给了他。
"裴帅,"马六忽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,"还有件事,小的拿不准该不该说。那头蛟龙走的时候,在村子上空盘旋了三圈,最后一圈,朝西边低低点了三下头——像是朝您行礼。刘二叔说那是蛟龙认主的兆头,小的不敢全信,可那畜生确实跟来时不一样了。"
裴照沉默良久。
他不信什么认主,却信那句"跟来时不一样了"。神蛟眉心妖种已破,若它当真恢复了清明,那它往西而行,便极可能是循着某种感应去的——而能让一头神蛟循着感应而去的,只有血脉,天机血脉。
云舒和小满,此刻正在西边的雪岭。
"裴帅?"马六见他出神,小心翼翼地唤道。
"马六,"裴照抬起头,"你们到猎户村这几天,可曾见过什么可疑的人?"
"可疑的人?"马六挠了挠头,"倒是有一桩怪事。前天夜里,村外来了几个穿蓝袍的术士,说是过路的行商,进村讨水喝。领头的那个生得白净,说话也斯文,可他那双眼睛——"马六比划了一下,"看人的时候,像刀子刮骨头似的,瘆得慌。"
"他们问什么了?"裴照问。
"起先只问路,问西边雪岭怎么走。"马六道,"后来不知怎的,就把话头绕到了村里人身上。问村里最近有没有来生人,有没有带着孩子的妇人,还问——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背着长枪的军汉。"
裴照的瞳孔微微一缩,面上却不动声色:"你怎么答的?"
"小的哪敢说实话?"马六搓了搓手,"就说是北边的猎户,进山打猎路过,讨了碗水就走的。那领头的盯着小的看了半晌,看得小的后背直冒凉气,末了才笑了一声,说'叨扰了',带着人走了。"
"可小的总觉得不对劲。"马六压低声音,"他们来的时候是四个人,可小的数了又数,走的时候,愣是数出了五个人的脚印——有一双脚印,来的时候,分明是没有的。"
裴照的目光一凝:"蓝袍术士?"
"是。"马六压低声音,"小的觉得不对劲,就多留了个心眼。他们走的时候,小的远远跟了一段,看见他们往北边去了,那里有个废弃的猎屋,这几天夜里,总有灯火。"
北边,废弃猎屋。裴照缓缓握紧了拳头。
蓝袍术士,打听带孩子的妇人——这是天机监的手笔。他们寻的不是云舒和小满,而是小满身上的天机血脉。十六年前,那道密诏要取他裴照的血;十六年后,那些人又来打他儿子的主意。
裴照眼中掠过一丝冷意。
他从不后悔当年在京城那一夜的决定。可他没料到,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竟如此阴魂不散——先是蛮族王庭,再是天机监,如今连一个四岁的孩子都不肯放过。
"裴帅,咱是不是该走了?"马六道,"那伙人要是真是冲小公子来的,咱在这儿多待一天,就多一分危险。"
"走是要走,但不是躲着走。"裴照站起身,目光幽深,"马六,你去把兄弟们叫来。今夜,我们去会会那几个蓝袍术士。"
当夜,裴照带着马六和几个老兵,摸黑潜向村北那座废弃猎屋。
雪在脚下咯吱作响,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扑在人脸上,像刀刮一样疼。裴照走在最前头,脚步又轻又快,落雪无声。马六跟在后面,学着他的样子压低身子,却还是忍不住嘀咕:"裴帅,咱真不等后援?就咱们这几个人——"
"够了。"裴照头也不回,"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。"
马六悻悻闭了嘴,可走出两步,还是没忍住,凑上来压低声音:"裴帅,那小的们待会儿怎么动手?里头少说四五个人,都是练家子——"
"听我号令。"裴照的脚步不停,"我进门的瞬间,你们堵住后窗,一个也别放跑。为首那个留活的,其余的——"他顿了顿,"看他们自己识不识相。"
马六嘿嘿一笑:"裴帅放心,跑不了。"
猎屋的影子很快出现在夜色里。那是一座半塌的土坯房,屋顶破了个大洞,却被人用兽皮草草糊住了,透出昏黄的灯火。门口拴着几匹马,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袱,显然是远行客的装扮。
裴照一抬手,身后的几人齐齐伏进雪地里。
他伏在屋外的雪堆后,屏住呼吸,将真气凝于耳窍。屋里的灯火透过破洞的兽皮漏出来,在他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,屋里断断续续的对话声,也随之钻进他的耳朵:
"……那女人带着个孩子,往西边的雪岭去了。已经跟丢了两天,大萨满那边催得紧……"
"急什么。那女人带着个四岁的孩子,走不远。倒是那个裴照,听说前几日还在猎户村出现过——若是能活捉他,赏金可比那小崽子还高……"
"嘿嘿,活捉?那可是镇北军的主帅。你没听大人说吗?那人身上有天机血脉,寻常术法根本奈何不了他……"
"血脉再厉害,也不过是个练气二层的小子。大人说了,只要能把那女人和孩子带回去,赏银千两,还许一桩天大的造化——"
"嘘!"一个声音忽然压低,"你们几个仔细些,别什么话都往外说。大人交代的事,办成了再说,办不成——上一个办事不利的,是什么下场,你们心里清楚。"
屋里静了片刻,才有人低声道:"那、那燕不平的事呢?大人不是让咱们盯着白石峡那边的动静?"
"那是另一拨人的差事。咱们只管找那女人和孩子。"先前那声音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"不过话说回来,那燕不平也是硬骨头,拷问了三天,愣是一个字没吐——大人说,等押到京城,自有更厉害的手段等着他。"
裴照的眼底猛地一沉。
燕不平。他在镇北军的旧部,跟着他打了十年的仗。当年晋王构陷,燕不平便是被株连押进京城的——十六年后,竟又因为替他裴照断后,再次落入天机监手中。拷问三天,一字未吐。裴照仿佛能看见那张倔强的黑脸,被捆在刑架上,咬着牙一声不吭的模样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胸口那股翻涌的怒意死死压住。
裴照听到这里,再无犹豫。他猛地推开木门,长枪如龙,直取屋里为首的那个蓝袍术士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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