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袍术士的反应极快,裴照枪尖未至,他已侧身避开,抬手便是一道黑气打来。裴照认得那黑气——与蓝袍银面具人出手时的路数如出一辙。
"天机监的走狗。"裴照冷哼一声,枪势不停,直追那道身影。
那术士见黑气不中,脸色一变,反手从袖中抽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,镜面一翻,竟凭空凝出一道半透明的屏障,挡在身前。裴照的枪尖刺在屏障上,只觉如中败革,力道被卸去大半。
"裴照!你逃不掉的!"那术士一边后退,一边咬破指尖,在铜镜上飞快地画着什么,"大人早料到你会追来——你进了这屋,就别想再出去!"
话音未落,屋角忽然亮起一道暗红色的纹路,隐隐结成一座阵法的雏形。裴照瞳孔微缩——这屋里竟然早就布下了陷阱!
可他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。
"料到我会追来?"裴照冷笑一声,枪杆一拧,枪尖上的蓝光骤然暴涨,"那你料没料到——我根本没打算从门口出去?"
他话音落下的同时,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扑向那术士。枪尖上的蓝光凝成一缕极细的光丝,嗤地一声,刺穿那面铜镜凝成的屏障。那术士大惊失色,仓皇后仰,堪堪避开咽喉要害,却被枪风在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,踉跄撞在墙上。
屋里其余几个蓝袍术士也反应过来,纷纷抽出兵刃,朝裴照围拢过来。可他们的修为,比为首那人差了不止一筹,裴照一枪一个,眨眼间便撂倒了三人。
为首那蓝袍术士见势不妙,转身要逃。裴照一步跨出,枪杆横扫,正中他的后心,将他拍翻在地。
"别杀我!别杀我!"那术士趴在地上,连连求饶,"将军饶命!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啊!"
"奉命?奉谁的命?"裴照枪尖抵住他的咽喉。
"是……是大人的命。"那术士哆嗦着道,"大人让我们在北荒各处盯着,只要发现带孩子的妇人,就立刻上报。那女人和孩子,往西边的雪岭去了——大人说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"
裴照的枪尖又往前递了三分,压得那术士的脖子微微凹下一道血痕:"雪岭那么大,你们怎么找?"
"有、有法子。"术士哆嗦道,"大人给小的们一人发了一面铜镜,能探到方圆百里内的血脉气息。那女人的孩子身上带着天机血脉的味儿,镜面会发烫——大人说,只要镜面发烫,多半就是找对了。"
"铜镜在哪?"
"在、在马背上——小的们进村前,把镜子都藏进北边那片松林里了,怕带在身上露了行迹……"
"藏镜子的位置,带我去。"裴照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"你若敢耍花招,我让你比那铜镜更烫。"
"你们大人是谁?"
"小的……小的也不知道大人名讳。"术士哭丧着脸道,"大人总戴着一副银面具,我们都叫他'银面大人'。他神通广大,能驱使妖物,连大萨满都对他言听计从……"
"那燕不平呢?"裴照沉声道,"镇北军的燕副将,被你们关在哪里?"
"燕、燕不平……"术士打了个寒颤,"他是重犯,前几日已经被押往京城了!说是要从白石峡走,再由天机监的人接应……"
白石峡。裴照的瞳孔骤缩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马六,马六会意,当即带着几个老兵把那几个蓝袍术士捆了个结实。裴照则蹲下身,盯着那术士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"你说的都是实话?"
"小的若有半句假话,天打雷劈!"术士指天发誓,"白石峡那条路,小的绝不敢记错——那是去京城最近的一条路,押送重犯,向来走那条道!"
裴照缓缓直起身来。
他望着南方夜色里的群山,久久没有开口。云舒和小满在西,燕不平在南——一头是至亲骨肉,一头是生死兄弟,他只有一个人,两条路却都耽搁不起。
"裴帅?"马六小心翼翼地唤道。
"分兵。"裴照终于开口,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,只有熟知他的人,才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决断,"你带两个兄弟,往西边雪岭去寻云将军和小公子。寻到了,就护着他们往更深处躲,等我消息。"
"那裴帅你呢?"
"我去白石峡。"裴照的目光望向南方,"燕不平等不了那么久——他是为我进的京城,我不能让他死在半路上。"
马六张了张嘴,眼眶有些发红。他是在镇北军里跟着裴照打过十年仗的老兵,太清楚"分兵"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裴照要在没有人接应的情况下,孤身去闯一条押送重犯的路。
"是。"马六终是抱拳,沉声道,"裴帅放心,小公子的事,就是小的命根子的事。"
"去吧。"裴照拍了拍他的肩,转过身,大步没入夜色。
三日之后,白石峡。
这三日,裴照几乎没合过眼。他一路向南,昼伏夜出,专挑荒僻的山道走。饿了啃两口干粮,渴了抓一把雪塞进嘴里,脚程却半点不慢。他知道,燕不平的押解队伍比他早出发好几日,若不在白石峡截住,再往南就是天机监的地盘,届时再想救人,无异于虎口拔牙。
路过一处山神庙时,裴照忽然停下脚步。庙门半掩,庙里的神像塌了半截,供桌上却摆着两枚新鲜的野果——像是有人刚刚祭拜过。
他心头猛地一跳,快步上前,拾起供桌上一根断落的箭羽。那箭羽通体漆黑,翎羽却是雪白的——那是镇北军斥候专用的穿云箭。
"有兄弟来过。"裴照低声自语,将箭羽贴身收好,目光望向南方的山道,脚下的步子又快了三分。
裴照赶到白石峡时,正是黄昏。峡谷两侧峭壁如削,一条羊肠小道从谷底蜿蜒而过,是北荒通往南朝腹地的必经之路。他伏在崖顶,远远望去,却愣住了——谷底的道路上,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兵丁的尸体,血迹尚未干透,而押送的囚车,却已不见踪影。
有人先他一步动了手。
裴照翻身下崖,落地无声。他仔细查看那些尸体的伤口——每一具都是咽喉中箭,一箭毙命,干净利落,不留活口。他心中一动,猛地抬头。
崖壁的另一侧,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弓。她背着一个小小的人儿,那小人在她背上睡得正香。
"云舒。"裴照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那道身影僵住了。她缓缓回过头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——正是云舒。她背上背着的,是裴小满。
"裴……裴将军?"云舒的声音也哑了,"你……你还活着?"
裴照的眼眶一热,大步走过去。他看见小满趴在云舒背上,小脸冻得通红,睡得正熟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。
"活着。"裴照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小满的脸,"我活着。"
云舒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咬着嘴唇,压着声音道:"裴将军,燕不平他——"
"我知道了。"裴照看着地上那些尸体,"你救了他?"
"没有。"云舒摇了摇头,声音苦涩,"我赶到的时候,囚车已经被人截走了。地上的兵丁,不是我杀的——我追了两天,只追到这些尸体。"
"这两天,你没歇过?"裴照看着她满是冻疮的手。
"不敢歇。"云舒低声道,"燕副将被押走,小满又在我背上,我若是歇了,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来。好在路上遇到个猎户,给了些干粮,还替小满缝了件皮袄——那猎户说,最近北荒不太平,好几拨人在打听我们娘俩的下落。"
她说着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:"裴将军……谢将军那边,可有消息?"
"北关还在守。"裴照的声音沉了沉,"谢青衫送过帛条来,说是蛮军又添了妖物助阵,打得艰难,可城还没破。"
"那就好。"云舒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更紧地攥住了什么,"燕副将是因为替我们断后,才被天机监的人擒住的。他若是出了什么事,我……我这辈子都还不清。"
"那燕不平呢?"
"被截走囚车的人带走了。"云舒的目光望向峡谷深处,声音微沉,"我远远看见,那伙人往北边的黑风寨去了。"
"黑风寨?"
"北荒有名的匪寨,专干劫道杀人的勾当。"云舒道,"可他们向来只劫财货,从不劫囚车。这一次,竟敢动天机监押送的重犯——我总觉得,这事没那么简单。"
裴照沉默片刻,忽然问道:"云舒,你带小满往西边走,路上可曾见过一头银白色的蛟龙?"
云舒闻言一愣,神色微变: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"
"我在神蛟颈侧,看见了一支落星箭。"
云舒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道:"那天晚上,我带着小满在雪岭歇脚,那头蛟龙忽然从雪雾里窜出来。我以为它要伤人,便射了它一箭——可它只是围着我绕了一圈,像是在……认路。后来它看了一眼小满,便转身走了。"
"看小满?"
"嗯。"云舒的脸色有些发白,"它看小满的眼神,很奇怪。像是……像是在确认什么。"
裴照的心猛地一沉。他忽然想起云中君说过的话——身负天机血脉者,对妖物有着天然的感应。神蛟看小满,或许不是认路,而是感应到了小满体内的天机血脉。
"走吧。"裴照低声道,"先去黑风寨,救燕不平。"
"可小满——"
"带着。"裴照看向熟睡的小满,目光柔软了一瞬,"从今往后,我裴照走到哪儿,他就跟到哪儿。天王老子来了,也休想再动他一根头发。"
他话音刚落,黑风寨方向的山道上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裴照神色一凛,将云舒和小满护在身后,长枪横在身前,目光死死望向声音来处。
暮色中,一骑快马正朝着他们疾驰而来。马背上的人一身黑甲,腰间挎刀,远远看见裴照,便勒马停住,朗声笑道:
"裴将军,好久不见。"
裴照的瞳孔骤然收缩——那声音,他认得。
那是杜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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