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被裴照一枪砸开。
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密室,四面墙壁用朱砂画满了符文,正中却盘膝坐着一个人——那人披散着头发,身形枯槁,双臂被铁链锁在墙上的铜环里,衣衫褴褛,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。可裴照一眼就认出了他手腕上那枚虎纹银镯。
"周铁山!"裴照失声。
那是他镇北军的旧部,曾替他执掌后军三千铁骑。十六年前晋王构陷,周铁山一家老小尽数被擒,裴照一直以为他早已死在京城大狱里,没想到竟会被关在这北荒的黑风寨中!
"你……你怎么会在这儿?"裴照的声音发颤,"我找了你十六年,以为你——"
"京城大狱里关了三年。"周铁山喘了口气,断断续续道,"后来晋王登基,大赦天下,我本以为能捡回一条命。谁知刚出狱门,就被一伙人套了麻袋,一路押到北荒来——他们说,要拿我当饵,钓一条大鱼。"
"钓我?"
"嗯。"周铁山浑浊的眼底浮起一丝愤恨,"他们说,裴照迟早会来找旧部。我周铁山是镇北军后军统领,只要我活着,裴照就一定会来救我。裴帅——"他一把抓住裴照的手,声音嘶哑,"你上当了!"
"我知道。"裴照的声音很平,"可你是我兄弟,我明知道是饵,也得咬这一口。"
周铁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喉头滚动半晌,才哑声道:"十六年了……裴帅,你还是这个脾气。"
裴照没有接话,只是伸手替他抹去脸上的血污,露出那张瘦削却熟悉的轮廓。他认人的本事从不靠脸——镇北军的老人,靠的是那一身骨头里的军魂。
"是我不够快。"裴照低声道,"让你多受了这些年的苦。"
"不苦。"周铁山咧嘴想笑,扯动伤口,又疼得倒抽一口凉气,"裴帅活着,兄弟们就有盼头。"
"裴帅,"周铁山忽然抓住他的手腕,指甲深深掐进皮肉,"还有一件事,我必须告诉你——"
"你说。"
"京城的那颗钉子,不是我。"周铁山的声音抖得厉害,"当年监军临终前,把虎符交托给燕不平,把名单交给了我。可我在大狱里熬了三年,也没能熬住……他们从我脑子里挖走了所有知道的名字。"
裴照的心一沉:"名单上的人——"
"我只记得最后一个。"周铁山的眼底浮起一丝极亮的光,"镇北军埋在京城的那颗钉子,代号'青鸦',如今——就在晋王府。"
裴照的手臂微微一颤。
晋王府。十六年前,他埋下的最后一颗棋子,竟还活着,就在仇人的府邸深处。那枚棋子若还在,或许……能撬动整盘棋局。
"青鸦"这两个字,像一枚火种,在他心头骤然点燃。
裴照大步上前,长枪连挥,将铜环上的铁链一一斩断。周铁山的身子软倒下来,被他一把扶住。入手处瘦骨嶙峋,哪里还有当年那个虎背熊腰的铁骑统领模样?
"裴帅……快走……"周铁山抓住他的手臂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,"他们拿我钓你……这寨子地底……埋着血阵……再不走,就走不了了!"
话音未落,整座石屋忽然剧烈震动起来。
裴照抬头,只见四面墙壁上的朱砂符文骤然亮起,一道道血光如游蛇般蔓延开来。云舒脸色一变:"裴帅,阵法启动了!"
"破阵!"裴照一声断喝,掌心的天机血脉猛地沸腾。他记得云中君教过的破阵之法——天机血脉,万法皆破!他将全部真气灌入枪身,枪尖凝起一道刺目的蓝光,狠狠砸向地面!
轰!
血阵的光芒被蓝光撕裂,化作漫天碎屑。石屋的墙壁轰然倒塌,露出外面黑压压的人群——寨主赵三指带着数百喽啰,正将他们团团围住。而在人群之后,一道银白色的身影负手而立,脸上罩着一副银面具。
"裴照。"银面人的声音隔着人群传来,带着一丝笑意,"你终于来了。"
"银面大人。"裴照将长枪横在身前,护住身后的云舒和周铁山,"好大的阵仗。为了抓我一个裴照,你连血阵都舍得布下?"
"抓你?"银面人摇了摇头,"裴将军说笑了。我不是来抓你的——我是来送你的。"
"送我?"
"送你一份大礼。"银面人缓缓抬手,指向地牢深处,"那间密室里,关着你的一位旧部。他姓周,单名一个铁字,曾是镇北军后军统领。裴将军,你猜——他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?"
裴照的心一沉。
他当然知道周铁山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——他方才已经听周铁山说过了,是用来钓他的饵。可银面人此刻提起,显然不是为了重复这句话。
"你到底想说什么?"裴照冷声道。
"我想说,裴将军,你那位旧部,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。"银面人负手而立,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,"他不仅知道你裴照会来救他,还知道——你们镇北军当年埋在京城的那颗钉子,到底是谁。"
话音方落,人群忽然动了。
"杀了他!"赵三指尖声嘶吼,"大人说了,谁取下裴照的首级,赏黄金千两,封黑风寨主!"
重赏之下,数百喽啰红了眼,如潮水般涌来。裴照冷笑一声,长枪横扫,枪风卷起一地碎石,硬生生在人群中撕开一道口子。他一人一枪,杀入阵中,竟如入无人之境——破军枪法本就是为战阵而生的杀伐之术,十六年前他凭此枪守住北关,十六年后,依旧无人能挡。
云舒守在他身后,箭矢连珠,专挑那些想偷袭裴照后背的人。周铁山靠在墙边,虽然浑身是伤,却仍死死护着怀中那半枚虎符。
只一炷香的工夫,冲上来的喽啰已倒下大半。赵三指的脸色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,一步步往后退去。
"够了。"
银面人忽然开口。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冰冷的刀,瞬间将喧嚣的场面切成两半。喽啰们如蒙大赦,纷纷丢下兵器,退到两旁。
"裴将军果然好身手。"银面人缓步上前,"难怪十六年前,晋王费了那么大力气,也要置你于死地。"
裴照将周铁山交给云舒,自己提着长枪,一步步走出废墟。他望着那道银面身影,忽然想起云中君说过的话——蓝袍银面具人,与天机监同源,山主便是天机监。此刻,他终于亲眼见到了这位"银面大人"。
"燕不平,周铁山,都是你放的饵?"裴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"饵要足够香,鱼才会上钩。"银面人缓缓抬手,摘下面具——露出一张裴照再熟悉不过的脸。
那张脸,他方才才在暮色中见过。
"杜衡。"裴照的瞳孔骤然收缩,"是你。"
"是我。"杜衡微微一笑,"裴将军,我说过,黑风寨里等着你的,不止燕不平一个。"
"你方才在白石峡,跟我说了那么多话,就是为了把我骗进这个圈套?"裴照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"骗?"杜衡摇了摇头,"裴将军,我方才说的每一句,都是实话。黑风寨是暗桩,燕不平是饵,虎符是鱼饵——我一个字都没骗你。"
"那这阵,又是怎么回事?"
"这阵,是给寨子里那些'兄弟'看的。"杜衡的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呆立不动的喽啰,"裴将军,天机监在北荒经营多年,寨子里有多少晋王的眼线,连我都数不清。我要跟你说真话,总得先把这些眼线,都请出去。"
话音未落,那些喽啰忽然齐齐倒下——每个人的后颈,都钉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黑针。
云舒倒吸一口凉气。
"你……"裴照看着满地的尸体,"你杀了他们?"
"他们不死,死的就会是你我。"杜衡收起笑容,声音平静得可怕,"裴将军,我说过,这盘棋才刚刚开始。晋王要你的命,天机监要你的血,而我——"他顿了顿,"我要你活着。"
裴照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望着眼前这个十六年前宣读伪诏的蓝袍司命,忽然觉得,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人。
"为什么?"他问。
"因为我知道永宁帝驾崩那夜的真相。"杜衡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"而那个真相,能要了晋王的命。"
"永宁帝驾崩那夜……"裴照的嗓音微哑,"到底发生了什么?"
杜衡看着他,目光里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。他张了张嘴,正要开口——忽然,北边的天际亮起一道赤红的火光,紧接着,一声苍凉的号角声破空传来,撕碎了黑风寨的寂静。
杜衡的脸色骤然变了:"那是——北关的烽火!"
裴照猛地抬头,只见北方的夜空被火光映成一片赤红。那是北关告急的烽火——十六年了,那烽火从未燃起过,如今却在他面前,烧红了半边天。
"蛮族……打过来了。"周铁山的声音发颤。
杜衡的目光忽然变得异常锐利。他望着裴照,一字一句道:"裴将军,看来这盘棋,等不到子时了。北关告急,晋王的大军却按兵不动——你说,他在等什么?"
裴照握着长枪的手,一寸一寸收紧。
北风呼啸,卷起黑风寨里的血腥气。裴照望着北方那片赤红的天空,忽然想起十六年前永宁帝驾崩前,御书房里那盏终夜未灭的灯。
有人烧了北关的烽火,有人按住了京城的兵马——而这一切的答案,都藏在那场十六年前的旧案里。
"杜衡,"裴照缓缓开口,"带我去见山主。"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