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墙外火光大起的时候,裴照已经抱着小满钻进了地道。
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狭窄的通道里爬行,怀里的小满被他紧紧箍住,一声不吭。这个早慧的孩子像是本能地明白了此刻的危险,把脸埋在父亲怀里,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。
爬出地道,翻身上了城西阴沟,裴照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就听见头顶传来一连串震耳的轰鸣——那是天机监术法的爆响,伴随着冲天而起的火光,将半边夜空都烧红了。
城西。是将军府的方向。
"清歌——"裴照的牙关猛地咬紧,脚步几乎不受控制地要往回冲。
"爹!"小满突然用力抓住他的胳膊,声音带着哭腔,却异常清晰,"娘说,让你不要回头!"
裴照的身体僵在原地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——小满的眼睛亮得吓人,里面有泪,却没有哭出来。
"爹,"小满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颤抖,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极稳,"娘说,让你不要回头。"
裴照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那双眼睛里已经烧起了滔天的火。
"走。"
他抱着小满,沿着阴沟一路狂奔。城北永安桥就在前方,桥墩下,一个身披深色斗篷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——正是云舒。
"将军!"云舒迎上来,看见他怀里的裴小满,先是怔了一下,随即什么都明白了。她一句话没多问,伸手接过小满,熟练地抱在怀里,"夫人呢?"
"她在后面。"裴照的喉头滚动了一下,"她……引开追兵。"
云舒的动作顿住了。她看了裴照一眼,没有追问,只是将小满搂得更紧了些:"将军,北关的路,我都安排好了。我带着小满先走,在下一个渡口等您。"
"不。"裴照摇头,"你带着小满,直接回北关,不要等我。"
"将军——"
"我回头去找她。"裴照的声音很轻,却像铁一样硬,"我说过,要带她回家。"
云舒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说出劝阻的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满,郑重地点了点头:"将军放心,只要云舒还有一口气,小公子就毫发无伤。"
"爹!"小满忽然挣扎起来,朝裴照伸出小手,"爹你别走!我要跟你一起去找娘!"
裴照走过去,蹲下身,平视着儿子的眼睛。他抬起手,轻轻摸了摸小满的头,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:
"小满,爹答应你,一定把娘带回来。"
"可你要先跟云舒姨走,替爹守好北关的家,好不好?"
裴小满抿着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硬撑着没有掉下来。他用力点了点头,伸出小拇指:"拉钩。爹不许骗人。"
"拉钩。"裴照伸出小拇指,与儿子紧紧勾在一起,"爹不骗人。"
云舒抱着小满翻身上马,在夜风中最后看了裴照一眼,然后猛地一夹马腹,玄鳞马四蹄如飞,朝着北方疾驰而去。
裴照站在桥头,望着那两骑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,直到再也看不见,才缓缓转过身,望向城西那片冲天的火光。
他的眼睛,在火光映照下,红得吓人。
"清歌,"他低声说,"等我。"
他不再犹豫,转身朝将军府的方向奔去。可他刚跑出百步,迎面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蓝光——一个蓝袍身影从暗处缓步走出,袍角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不是杜衡。但那袍上绣的云纹,比杜衡更深、更密。
正是昨夜官道上,那个凭空出现又凭空消散的老者。
"裴将军,"老者望着他,声音苍老而平静,"老夫说过,执棋之人,从来不止一个。今夜这一局,将军还要执意落子吗?"
裴照攥紧断岳戟尖,一字一顿:"我妻子在城西,我儿子在北关。你说,这局棋,我该不该落子?"
老者沉默片刻,忽然叹了口气:"将军重情,是好事,也是劫数。"
"老夫可以帮你一个忙。"他抬手,指尖亮起一点蓝光,"城西的火,是你夫人放的吧?她确实聪明,那一把火,足够把禁军和天机监的主力都引过去。可将军知道吗——晋王萧珩,此刻就在将军府里。他要的,不只是你夫人,还有你那个身负异禀的儿子。"
裴照的瞳孔猛地收缩:"你说什么?"
"将军的儿子,天生能见他人所不能见。"老者缓缓道,"这样的人,百年难遇。晋王请了天机监的方士看过,说此子身怀'天机血脉',若被天机监收拢,便是镇国利器。"
"所以,"老者的声音低了下去,"今夜围府的人里,有一半是冲着令郎去的。你夫人引开的那支追兵——是假的。真正的杀招,正在北去的路上。"
裴照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。他猛地转身,朝着云舒消失的方向狂奔。
身后,老者的声音幽幽传来:
"裴将军,你选吧——是先救你的夫人,还是先救你的儿子?"
裴照的脚步,猛地顿住了。
他站在深夜的官道上,左边是城西冲天的火光,右边是儿子消失的北方。风从两个方向同时灌来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这一刻,这个在漠北纵横十年、连蛮族千军万马都没让他皱过一下眉头的镇北将军,第一次觉得,脚下的路,比刀山火海还要难走。
他站在原地,只犹豫了短短一瞬,便已经做了决定。
先救儿子。
不是因为他舍得下清歌——而是因为云舒只有一个人,而小满,是晋王和天机监眼里的"镇国利器"。清歌在城西,至少还在将军府里,晋王还要拿她当筹码,一时不会要她的命;可小满若落在天机监手里,这辈子便再也别想逃出那座皇城。
"云舒,"裴照攥紧双拳,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,"撑住。"
他拔足狂奔,玄鳞马不在身边,他便靠着两条腿,沿着官道向北追去。好在云舒带着小满走得不远,裴照一口气追出三里,便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响——那是天机监术法的破空之声。
他猛地抬头,只见官道尽头,三道蓝光如流星般坠落,将一骑身影困在中间。云舒勒马急停,反手摘下玄铁长弓"落星",箭已在弦,箭尖泛着寒芒。
"把裴小满留下,饶你不死。"蓝光中,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,"天机监办事,闲人退避。"
云舒没有答话,回答他的是破空一箭。箭矢穿过蓝光,钉在说话那人肩头,那人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。另外两道蓝光却已经欺近,术法凝聚成两道火墙,一左一右,朝云舒合围而来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从暗处暴起,玄铁重戟划破夜空,带着凄厉的风声,重重砸在火墙之上。
轰!
火墙炸开,碎成漫天火星。裴照横戟立于马前,青布短褐猎猎作响,那双眼睛里烧着比火光更烈的怒意:
"天机监的狗,也敢动我的儿子?"
三名术士脸色大变。为首那人声音发颤:"裴、裴照?!你不是在城西——"
"城西是给你们看的。"裴照一步踏出,断岳横扫,戟风凌厉,"我在这儿。"
三名术士对视一眼,齐齐掐诀,三道蓝光在夜空中交织成网,朝裴照当头罩下。裴照不退反进,断岳势如破竹,一戟破开蓝网,戟尖直取为首术士咽喉——那名术士仓促闪避,却仍被戟风刮过肩头,血花迸溅。
"走!"为首术士厉喝一声,"去报信!"
三人化作蓝光,狼狈遁走。裴照没有追,他收戟而立,胸膛剧烈起伏着,转向云舒:"伤着没有?"
"无碍。"云舒摇了摇头,目光却落在他染血的肩头,"将军,你受伤了?"
裴照低头一看,左肩不知何时被术法的余波燎开一道口子,皮肉外翻,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襟。他皱了皱眉,扯下一截布条随手缠住:"皮外伤。"
他走到马前,看着云舒怀里已经睡着的裴小满——这孩子,方才那样大的动静,竟也没醒。大约是吓坏了,哭累了。
"云舒,带着小满,现在就往北走。"裴照的声音压得很低,"天机监的人既然追到这里,说明他们还有后手。这条路不安全了,你改走水路,顺白河而下,到沧州渡口再转陆路,去北关。"
"那将军你呢?"
"我——"裴照望向城西的方向,火光已经渐渐弱下去,可他的心却悬得更高了,"我去找清歌。"
云舒沉默了片刻,最终没有劝阻。她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枚药丸,塞进裴照手心:"金疮药。将军,你留着。"
"夫人那边……"云舒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"将军,无论如何,活着回来。"
裴照将那枚药丸攥紧,点了点头。他目送云舒抱着小满消失在夜色深处,直到那两骑身影再也看不见,才缓缓转身,朝着城西的方向,一步一步走去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左肩的伤口在夜风里隐隐作痛,可他像是感觉不到,只是一步一步,走向那片渐渐熄灭的火光。
远处,城西的火光里,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哨音——
那是沈清歌说好的暗号。
可那哨音,只响了一声,就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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